魏长乐对天寿宫已熟稔於心,毕竟这已是他第三次踏上通往这座深宫禁苑的青石御道。。
    这位皇帝陛下,倒像是將自己软禁在天寿宫內,平日里很少离开此地。
    之前两次,魏长乐还真没太在意天寿宫周围的禁军侍卫,但这次却特意留心。
    宫內禁卫,几乎都是出自千牛军,毕竟千牛军的职责就是负责皇后禁苑的安全。
    但因为先前的衝突,魏长乐这次却是有心注意到,天寿宫周围,负责守卫的竟果真不是千牛军,而是负责皇城城防的神武军甲士。
    看来北司军果真如同自己所料,並非铁板一块。
    至少皇帝陛下对神武军更加信任。
    走过长长的殿廊,在卢公公的引领下,魏长乐再次来到那座精舍,轻步入內。
    一进精舍,迎面依旧矗立著那座巨大的紫檀木屏风。
    屏风极高,几乎触及殿梁,其上以繁复无比的螺鈿与刺绣技艺,勾勒出风云激盪、龙翔凤翥的图案,气势磅礴,却又因色彩的沉黯与光线的晦冥,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与神秘。
    它將这广阔而幽暗的精舍一分为二,隔绝出一方绝对的、不容窥探的禁域。
    天寿宫本就寧静异常,宫人也很少,与太后所居的景福宫那隨时可闻的轻柔步履、隱约环佩、乃至花草馨香相比,这里更像一座简洁而冰冷的陵寢,瀰漫著一种近乎死亡的、毫无生气的寧静。
    距离屏风几步之遥,魏长乐很熟练的停下脚步,单膝跪下,“小臣监察院司卿魏长乐,覲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时当炎夏,但大殿內却一片清凉。
    而且比之永福宫的明亮,这精舍內夜里烛火很少,十分昏暗,眼下大白天,也是有一种阴沉之感。
    好一阵子,都没有声音。
    魏长乐知道这皇帝陛下可不像太后那般好说话,身在此地,他倒是谨慎许多,並没有轻易抬头观望。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天寿宫,来到这座精致却异常昏暗冷清的精舍,此前虽然见过皇帝两次,但竟然没有直接照过面,到现在为止,他甚至都不知道皇帝陛下到底是怎样一副长相。
    天子之容,对他而言,只是这屏风后一道模糊的剪影,一种低沉而中气略显不足的嗓音。
    “朕记得钦封你为龙驤尉......!”皇帝陛下那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过来,依然是中气不足,“朕如果没记错,朕在位刚好二十年,钦封的龙驤尉不超过十个......!”
    魏长乐心头微微一凛,屏息凝神。
    “你似乎对这样的恩赐並不在意,司卿的官职,更合你心意......!”
    魏长乐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恳切而沉肃:“圣上明鑑,小臣万万不敢作此想!龙驤尉乃陛下亲赐,荣耀等身,於小臣而言,实乃旷世之恩,毕生铭记,岂敢有丝毫轻忽?正因恩典过隆,小臣战战兢兢,唯恐德才不配,行差踏错,有负天恩,更不敢以此名衔炫示於人,徒惹非议,玷辱圣誉!”
    他语速平稳,措辞恭谨。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他话语的余音在樑柱间极淡地迴旋。
    “独孤弋阳……死了?”皇帝的话锋毫无预兆地陡然一转,“是你杀了他?”
    魏长乐心神一紧,但声音淡定:“回稟圣上,经小臣详查,独孤弋阳身犯重罪,其罪证確凿。其一,勾结妖僧,盘踞冥阑寺,以为巢穴;其二,修炼阴毒邪功,戕害无辜民女,汲取元阴以助己修行,致使多条人命枉死;其三……”
    “朕是问你.....!”皇帝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打断了他的陈述,“是你,亲手杀了他?”
    魏长乐停顿了一瞬,隨即答道:“是!独孤弋阳罪行败露后,非但拒不伏法,更悍然出手拒捕,意图將小臣与一眾同僚击杀灭口。情势危急,间不容髮,小臣为求自保,亦为捍卫国法威严,不得已……只能將其当场诛杀。”
    “诛杀”二字,他说得清晰而沉重。
    屏风后又是一段长久的静默。
    “独孤弋阳……!”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时,“朕记得,他自幼便展露武勇之资,此子弓马嫻熟,勇力过人。以独孤氏之显赫,为他遍寻名师、搜罗高深武学,易如反掌。他如今的修为......如何?”
    “陛下圣明。”魏长乐如实回稟,“独孤弋阳武道天赋確属上乘,加之……或有邪功助力,其修为確实不低。”
    “你说他修行邪功,那是什么意思?”皇帝问道:“什么是邪功?”
    魏长乐犹豫一下,才道:“从地下密室中,搜找到他平日修炼的邪功武谱......,按他的说法,那邪功名为大衍血经.....!”
    “大衍血经?”皇帝语气带著疑惑,“为何肯定一定是邪功?”
    “因为修炼此功,需要......吸取少女的元阴,因此有眾多无辜少女惨死在独孤弋阳手下......!”
    皇帝冷哼一声,“独孤氏也是门阀世家,怎会让独孤弋阳修炼如此阴损邪功?你確定独孤弋阳真的在修炼此功?”
    “確定无疑!”魏长乐道:“小臣差点就是死在这邪功之下。”
    “朕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他,也很少听到他的情况。”皇帝缓缓道:“他的修为到了什么份上?”
    “四境武夫!”
    “哦?”皇帝轻笑道:“所以你魏长乐手撕一名四境武夫?”
    魏长乐只能应道:“回圣上,侥倖而已!”
    “他要修武,有的是名门正派的路子,为何会选择邪门歪道?”皇帝带著疑惑问道:“他修炼邪功,独孤陌当真知晓?”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小臣不敢肯定。不过.....小臣相信独孤陌一直都知道他在冥阑寺,但是否知晓他修炼邪功,无法確定。”
    “独孤氏乃大梁旺族之长,又是我大梁辅国大將军,怎会允许嫡子走上这样的邪道?”皇帝缓缓道:“独孤弋阳可提及血经的来源?”
    魏长乐心想这事说起来又很复杂。
    但皇帝既然询问,又不好隱瞒,只能道:“独孤弋阳自称,他受过重伤,將死之际,突然有高人偷偷找到他,暗中传授了大衍血经。独孤弋阳修炼血经的目的,不只是为了修炼武道,也是为了续命。”
    “大衍血经可以续命?”皇帝有些惊讶,“如何续命?”
    “他说的续命,只是说修炼大衍血经,可以修復他的伤势。”魏长乐道:“並非是吃了仙丹那样续命。”
    “传授他血经的是何人?”
    “暂时还没有查出来。”魏长乐道:“只是.....独孤弋阳已经死了,他似乎也是唯一知情者,所以没有他的口供,再想查到是谁传他血经邪功,並非易事。”
    皇帝沉吟著,精舍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片刻之后,皇帝终於开口,问道:“血经武谱在哪里?”
    “已经收归监察院,由院使大人负责处置。”
    “那就好。”皇帝道:“回去之后,告诉李淳罡,此等阴邪之物,必须彻底毁掉。是了,监察院耳目通天,让李淳罡查一查,这血经是什么来路,如果民间有这类邪门异派,必须將之剷除......!”
    “小臣领旨!”
    “你杀了独孤弋阳,可想过后果?”皇帝问道:“独孤陌將这位独子视为独孤氏的传承,事实上也確实是独孤陌唯一的传承,死在你手里,独孤陌难道会饶过你?”
    魏长乐闻言,心想如此看来,皇帝的消息比太后还是滯后不少。
    太后那边已经得到了独孤陌暴毙的消息,皇帝问这两句话,就证明他尚不知晓独孤陌的死讯。
    他正寻思是否要如实稟报,告知独孤陌的死讯,却听皇帝淡淡道:“独孤陌如果真要出手,要杀的可就不只是你一人,整个河东魏氏,也会成为独孤陌的目標。不让河东魏氏鸡犬不留,独孤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圣上......!”魏长乐欲言又止。
    “朕召你过来,就是想问你,你准备如何应对?”皇帝终於绕过屏风,从边上走出来。
    魏长乐虽然没有抬头,但斜睨一眼,已经瞥见,皇帝一身常服,穿著很是隨意,最要紧的是,这位皇帝竟然是赤著双足,並没有穿鞋子。
    好在这精舍地面本就是铺著古木,虽然整个精舍有些阴凉,但赤足踩在地板上,倒不至於受凉。
    魏长乐心想虽然太后那边得到独孤陌已经暴毙,但自己没有亲眼,所以还不能完全確定。
    这种情况下,自己还真不好稟报独孤陌已死,即使要稟报,也不该由自己来报。
    反正自己就当独孤陌还活著就好。
    “小臣按律执法,监察院也已经得到独孤弋阳的確凿罪证。”魏长乐道:“如果独孤大將军还要因此对小臣甚至河东魏氏发难,那就是褻瀆国法,置大梁国法於不顾......!”
    皇帝淡淡道:“莫非你觉得,独孤氏.....或者说大梁五姓就真的在意过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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