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谁死了?”
    赵贞並非没有听清太后的言语,只是那短短几个字太过骇人听闻。
    魏长乐也是僵立当地,嘴唇未动,却一点声息都没发出来。
    赵贞甚至是他的口替。
    他也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
    “独孤陌死了!”太后抬起眼瞼,重复了一遍,“昨晚,人没了。”
    魏长乐呆了一下,脑中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空白一片。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但他脑中很快就飞转起来。
    独孤陌从昨晚到现在,始终没有动作,十分反常。
    本来他还怀疑独孤陌是不是有什么阴险的谋划。
    但此刻却瞬间明白过来。
    死人怎么行动?
    如果独孤陌死了,大將军府那边当然顾不得其他的事情。
    赵贞呆立当地,好一阵子才回过神。
    他正要追问独孤陌的死因,太后已经道:“大將军府里,有本宫安下的钉子。昨夜府中骤生大变,那眼线趁乱溜出,找到了负责接头的暗桩,將里头的景象,一五一十报了上来。”
    魏长乐与赵贞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中满是震惊。
    固然是因为独孤陌的死,却也因为太后竟然在大將军府內早就安插了眼线。
    “独孤弋阳的死讯传回府中,独孤陌听闻,当场便是吐血抽搐。府中自有蓄养的名医,下人慌忙去请。”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大夫还没赶到,独孤陌自己捂著心口,脸色紫胀,喘了几口粗气,眼睛一瞪,便……当场没了气息。”
    魏长乐倒抽一口凉气,“他……竟是急怒攻心,猝然而亡?”
    这死法,对於一个曾在尸山血海中蹚过、与当朝太后明爭暗斗的梟雄而言,未免太过儿戏,太过……轻飘了。
    “眼下看,大抵是如此了。”太后轻轻頷首,眉宇间锁著一抹复杂的沉思,“他年近六旬,早年征战四方,身上旧伤暗疾想必不少。一个老人,骤然听闻独生爱子的死讯……”
    她话音渐低,没有继续说完。
    魏长乐心中波澜起伏。
    若独孤陌当真就此毙命,那么神都朝堂的格局,必將发生天崩地裂般的剧变。
    这变化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突兀,甚至让他產生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正在化作流沙。
    他强自定了定神,谨慎开口:“太后,小臣斗胆……这消息是否確凿无疑?”
    “眼线是亲眼所见,若非十拿九稳,他断不敢冒死递出消息。”太后缓缓道:“独孤陌暴毙之后,大將军府立刻如临大敌,关闭所有门户,调派府中侍卫把守各处要道,严禁任何人出入。本宫的人,是在府门合拢之前,覷了个空子,抢先一步混出来的。”
    魏长乐微微点头:“如此惊天变故,独孤家自然要第一时间封锁消息。”
    一旁的赵贞却像是从巨大的震惊中陡然醒转,眼眸里猛地迸发出一种灼热的光彩,“皇祖母,独孤陌死了,那……那魏长乐诛杀独孤弋阳之事,是不是……是不是就无人追究了?他是不是就平安无事了?”
    太后闻言,眉头倏地蹙紧,凤目含威,瞥了赵贞一眼。
    这目光像一盆冷水,让赵贞发热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些。
    太后不再看他,转而凝视魏长乐,“本宫已让莫问去传几位紧要大臣即刻入宫议事。魏长乐,你立刻赶回监察院,向李淳罡传达本宫口諭,没有本宫的明確旨意,监察院上下所有人等,一律不得擅离司署半步,违者以谋反论处!”
    独孤陌的暴毙,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瞬间淹没了其他所有事务。
    魏长乐诛杀独孤弋阳的案子,在此等惊天变故面前,无疑要暂时搁置了。
    太后此刻思虑的,绝非一人之安危,而是整个神都乃至大梁江山的稳定。
    独孤陌是何等人物?
    五姓中独孤一族的族长,帝国武官之首,手掌南衙八卫精兵,是曹王党最粗壮的那根顶樑柱。
    这根柱子毫无徵兆地轰然倒塌,南衙八卫顷刻间群龙无首。
    谁也无法预料,这位权臣的猝死,会在本就暗流汹涌的神都,引爆怎样难以收拾的局面。
    太后必须確保一切强力衙门,在此敏感时刻绝对安稳。
    北司禁军、南衙卫军、监察院……这些刀把子,绝不能有任何不受控制的异动。
    尤其是南衙兵权,此刻成最关键的胜负手。
    多年来,以曹王为核心,以独孤氏武力为依託,已然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足以与太后势力分庭抗礼的庞大集团。
    他们隱在朝堂之下,蓄势待发,等待著將越王赵贞拉下马、扶曹王上位的时机。
    独孤陌的存在,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也是太后多年来如鯁在喉、却又投鼠忌器的根源。
    一位臣子遭受主上的忌惮,本就是凶险异常的事情,只是独孤陌手中的力量太强,功勋太大,太后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没了独孤陌,太后当然会趁机从独孤氏手中拿走南衙八卫的兵权,这几乎是不用怀疑的事情。
    只要南衙八卫的兵权落在太后的手中,独孤氏就成了无爪病猫。
    太后一心要让越王赵贞成为储君,而且年事已高,必然是想著在薨世之前解决曹王之患,彻底消除曹王党对越王的威胁。
    正因为独孤氏在朝野的势力,有所忌惮,迟迟没有明牌。
    如今,曹王党这最大的底气烟消云散了。
    失去了独孤陌,就等於失去了对南衙八卫的实际控制权。
    一旦兵权易主,曹王党便如同被拔去爪牙的猛虎,只剩下一身看似唬人的皮毛,在太后这等杀伐果决的猎手面前,无异於待宰羔羊。
    神都之乱,血染京城的旧事,还歷歷在目。
    这位垂帘听政的老太后,当年是如何铁腕镇压太子党羽,其冷酷与果决,满朝文武谁不心惊?
    如今良机乍现,她岂会放过?
    收回南衙兵权,彻底剷除曹王党,为越王赵贞扫清最后障碍,几乎是必然的下一步。
    这一点,曹王党人自己恐怕比谁都清楚。
    恐惧到了极致,便会催生出疯狂的绝望。
    而绝望,往往是不计后果、鋌而走险的温床。
    他们深知,兵权一失,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覆巢之下无完卵。
    狗急尚会跳墙,何况这些本就手握权柄、经营多年的勛贵豪强?
    若有激进之辈从中煽动,难保不会在兵权被夺之前,拼死一搏,製造骇人变故。
    太后凤目之中精光闪烁,显然早已將其中利害算计得清清楚楚。
    曹王党最大的靠山暴毙,似乎局面对太后大大有利,但这种局面,实则已到了最凶险、最紧要的关头。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魏长乐,你跟本王一道出宫!”赵贞反应过来,连忙道,“宫外说不定还有独孤家的眼线徘徊,为防万一,本王护送你……”
    “贞儿!”太后沉声打断,语气是不容违逆的坚决,“你留在宫里。就待在景福宫,跟在皇祖母身边。没有本宫的准许,你半步也不得踏出景福宫!”
    赵贞开府不久,开府之前就一直待在宫里,也一直受太后管束。
    好不容易出宫,自由不少,平日里除了来宫里请安,便实在不愿意待在宫內。
    听得太后要留自己在宫里,心里有些牴触,本是不愿意。
    但他只是年轻,並非愚蠢。
    瞧见太后眉宇间凝重之色,立刻明白过来。
    当前是非常之时,太后要確保他这位皇孙的安全,留在有北司禁军重重护卫的皇城大內,留在太后身边,才是绝对的安全。
    若回了宫外的越王府,在这风声鹤唳之时,谁能保证不会有人鋌而走险,行那挟持逼宫的下作手段?
    只有確保赵贞万无一失,太后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施展手段,稳定大局。
    “殿下,您安心陪伴太后。”魏长乐躬身道,“太后,小臣这便速回监察院!”
    他想到什么,补充道:“独孤泰……此刻应当还在监察院控制之下,院使大人想必会將他严密看管起来。”
    独孤陌既去,其弟左虎賁卫大將军独孤泰,便成了独孤氏在军中最具影响力的人物。
    控制住他,对於瓦解独孤氏对南衙卫军的控制力,至关重要。
    太后讚许地微微頷首:“回去之后,若独孤泰確在监察院,先行软禁,严加看管,无本宫旨意,绝不可让他与外界有任何联络,更不可放其离开。”
    “小臣遵旨!”
    魏长乐不再多言,深深一揖,旋即转身,步履匆匆地退出了精舍。
    离开那焚香繚绕、却气氛压抑的所在,廊下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魏长乐却感觉不到丝毫舒缓。
    他面上维持著惯常的平静,心下却如沸鼎翻腾,惊涛不止。
    这一连串的变故,源头竟是自己追查的那桩诡异的“摘心案”。
    若不追查此案,便不会揭出独孤陌修炼邪功的隱秘,自己也不会在激愤之下,毅然诛杀独孤弋阳。
    若独孤弋阳不死,独孤陌或许也不会因骤闻噩耗而急痛暴卒……这其中的因果勾连,环环相扣,让人思之悚然。
    但他心底深处,仍存著一丝难以消散的疑虑。
    独孤陌何等人物?
    尸山血海里闯出来,朝堂风雨中屹立数十年,心志之坚韧,岂是寻常人物可比?
    当真会因为一则噩耗,便这般轻易地、戏剧性地撒手人寰?
    这背后,会不会还藏著別的什么?
    他想出言提醒太后,无论后续如何布局,首要之务,恐怕是必须確认独孤陌的死讯真偽。
    然而念头一转,想到太后那双洞察世情的凤目,想到她驾驭朝局的铁腕与智慧,自己这点疑虑,恐怕早已在她算计之中,实在不必多此一举。
    怀中那块內侍监莫问所赠、用於出入宫禁方便为皇后诊治的金牌令还在,触手微凉。
    魏长乐握了握,定了定神,循著来时的路径,快步向宫门方向走去。
    刚离开景福宫范围不远,穿过一道月亮门,迎面便见三名太监迤邐行来。
    当中一人,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鬱之气,正是当今圣上身边的內侍监卢公公。
    魏长乐心中猛地一沉。
    方才变故突生,太后与他竟都將另一件事忘得乾乾净净。
    他此番入宫,最初接到的,乃是皇帝的召见圣旨!
    见过太后之后,那可还要去覲见皇帝陛下。
    “见过太后了?”卢公公细长的眼睛打量著魏长乐,“那就隨杂家走吧。”
    魏长乐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
    他想说太后有紧急口諭,命他即刻返回监察院办事。
    可这理由,在“圣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纵然如今太后权倾朝野,皇帝看似深居简出,存在感稀薄,但那毕竟是天子,是名义上大梁帝国至高无上的君主。
    一道“抗旨不遵”的罪名压下来,足够让任何臣子万劫不復。
    天寿宫里那位心思难测的皇帝,若真因此事震怒,下一道旨意,取他项上人头,也並非没有可能。
    只是,皇帝此刻召见,究竟所为何事?
    他是否也已得知了独孤陌暴毙的惊天消息?
    在这风云突变、暗流激盪的紧要关头,皇帝的一举一动,都透著难以揣度的深意。
    魏长乐的心,不由地又往下沉了沉。
    前路茫茫,宫闕深深,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章节目录


绝色生骄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沙漠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沙漠并收藏绝色生骄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