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京剧院採风
    李洪途觉得与有荣焉:“要写京剧小说啊?太好了,没想到还有作家关注我们京剧,走,我带你转转————”
    他虽然年轻,但对京剧有著发自內心的热爱,知识也颇为扎实,说起行当、
    流派、剧目来头头是道。
    京剧院里的排演厅高大而空旷,地板是暗红色的,被磨得发亮。
    此刻,舞台上正在排练一出武戏。
    只见一位扮相威武的武將,头戴扎巾盔,身穿绿色蟒袍,背插四面靠旗,正在锣鼓声中做著繁复的身段和一串高难度的武打动作,伴隨著鏗鏘的锣鼓点,看得人眼花繚乱,汗流浹背。
    演员每一次腾空落地,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李劲松看得心惊,也看得入神。
    见李劲松不懂,李洪途就赶紧介绍道:“这部剧叫《挑华车》,台上这位是赵志江老师,演的高宠,岳飞帐下的大將,勇猛无比。您看这起霸”,这套走边”,还有后面要扔叉、摔殭尸,都是硬功夫,身上没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底子,根本来不了————”
    李劲松赶紧掏出笔和本来边听边记。
    这就是舞台下的功,没有炫目的灯光和如雷的喝彩,只有一遍遍的重复,汗水浸透厚重的戏服,喘息声在空旷的厅里清晰可闻。
    一个亮相不稳,导演立刻叫停,上去细细纠正,从手指的指向到眼神的角度,一丝不苟。
    演员点头,抹一把汗,重来。
    李洪途是个很好的解说员,儘量用通俗易懂的表达解说那些专业术语—西皮、二黄、锣鼓经、行当、程式————
    李劲松自己也认真地观察著:老演员如何给青年说戏,一个眼神如何传递千言万语;演员们私下聊天时,偶尔蹦出的行话和梨园旧闻;排练间隙,有人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手指却还在膝盖上轻轻敲著板眼————
    人的名,树的影。
    李劲松也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无名之辈,这年头知名作家的名气,与后世知名演员的名气相比不遑多让。
    剧院的演员也都是看小说的,自然很多人都听说过劲松的大名。
    现在,听说作家劲松来剧院体验生活,很多人都主动过来找他聊天,甚至还有找他签名的。
    经过短短两天的接触,李劲松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李劲松问什么答什么,想看什么就有人简单地给他表演一段————
    这就是知名作家的排面。
    经过两天的体验生活,李劲松也逐渐能分辨出,哪些是尚未出师的学员,哪些是已有些名气的青年演员,而哪些,则是即便穿著平常练功服,一举一动也带著不同气度的“角儿”。
    並不是所有演员都在公共排演厅排练,一些分量重的戏,或者名角的磨合,有更专门的、小一些的排练场。
    第三天下午,公共排演厅在排一出热闹的武戏,锣鼓喧天。
    李劲松觉得有些气闷,便信步走到院子里,想方便方便。
    李洪途也赶紧跟了出来。
    院子一角,有几间相对安静的练功房,那里就是一些“角儿”的排练场地。
    他和一些前辈大师武素秋、邵燕侠都见过面,还单独聊过。
    大师们都很平易近人,得知李劲松要写一部关於京剧的小说后,都很支持他o
    邵燕侠大师现在是京剧院一团团长,刚率团从美国演出归来,在那边演出三个月共83场戏,受到了热烈欢迎。
    她从7岁开始隨父学戏,民国时期跟著家里的戏班子到处搭台演出,尝尽了酸甜苦辣。
    李劲松和她聊得很细,记下了满满一本素材。
    李劲松和李洪途上完厕所,路过其中一扇窗时,听到里面传来幽咽婉转的胡琴声,以及一个清亮、圆润、却又透著无尽苍凉与幽怨的唱腔:“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通过这几天的採风,李劲松对京剧也算是有了一知半解,开始对演员的唱腔產生了兴趣。
    他听过老生的苍劲激昂,也听过花脸的黄钟大吕;听过旦角的娇柔婉转,也听过小生的清越激扬。
    这里都是国家级的专业演员,有的唱腔高亢入云,气势如虹;有的唱腔低回婉转,缠绵悱惻;有的以技巧繁复、花腔迭出取胜;有的则以中正平和、韵味醇厚见长。
    但这般近在咫尺、毫无电声修饰、直入肺腑的演唱,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声音並不如何高亢,却极有穿透力,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情感,千迴百转。
    李劲松情不自禁地驻足,透过半开的窗户向里望去。
    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穿著短袖白衬衣,背对著窗户,站在空荡荡的练功房中央,正对著墙上一面巨大的镜子,微微闔目,沉浸在自己的演唱中。
    没有伴奏乐队,只有一位琴师坐在角落,全神贯注地拉著胡琴。
    那人身量不高,身形很瘦,但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偶尔隨著唱词做些细微的身段,手指的兰花诀,眼神的流转,哪怕只是背影,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细腻与精准。
    “邵荣琛先生来排练了,他今晚上有一场演出————”李洪途小声介绍道。
    “邵荣琛?”李劲松真的不知道是谁。
    李洪途看了一眼李劲松,十分无奈:“程大师的亲传弟子,程派青衣大家!
    我们京剧院的台柱子!”
    李劲松笑了笑,小声道:“確实应该是台柱子,虽然我不认识,可连我这个外行都觉得唱的真好听!”
    “他唱的是《锁麟囊》中的“春秋亭”一折————”李洪途小声给他科普。
    一曲既终,余音似乎还在空荡的房间里縈绕。
    琴师放下胡琴,轻轻嘆了口气,像是也被带入了情绪。
    邵荣琛则对著镜子,静立了片刻,仿佛在回味,也仿佛在审视镜中的自己。
    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对琴师说:“老周,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这一句,气口还是有点浊,铸定”二字,要再提”著点,劲头在里头,不能完全放出来。再来一遍。”
    琴师点点头,重新操琴。
    前奏再起。
    李洪途继续介绍道:“邵先生性格有些孤高,不太合群,可艺术上非常严谨,甚至是苛刻的程度————”
    里面的人唱的如痴如醉。
    窗外,李劲松也听得入了神。
    他忽然想起自己笔下想要塑造的程蝶衣。
    那种对艺术极致的追求,那种“不疯魔不成活”的执念,那种人戏不分、雌雄同在的微妙境界,不正是需要这样一种近乎“苛刻”的、与自身反覆较劲的精神吗?
    邵荣琛此刻的状態,不是在表演给谁看,甚至主要不是为了排练,而是一种日常的、如同修行般的“磨”。
    磨唱腔,磨气息,磨每一个字的情感分量,磨自己与角色灵魂的契合度。
    这和他写作时,为一个词、一个句子反覆斟酌、辗转反侧的状態,何其相似i
    这时,里面的人终於发现了李劲松:“你找谁?”
    李洪途连忙介绍:“邵先生,这是作家劲松,准备写一部关於京剧的小说,来咱们这里体验生活的————”
    李劲松也微笑道:“邵先生,对不起,打扰您了,刚才路过,一时听得入迷””
    邵荣琛打量了他一眼:“这么年轻的作家?”
    显然,邵荣琛没听过劲松的名字,对他產生了怀疑。
    “邵先生,別看他年轻,可人家写的小说非常受欢迎,《芙蓉镇》————”李洪途赶紧不遗余力地介绍著李劲松。
    “哦?你就是《芙蓉镇》的作者?不好意思啊,我老了,不记得作者名字————”邵荣琛儘管道歉,但表情依然淡淡的。
    “哈哈,邵先生一点都不老,我看著就像三四十岁的模样————”李劲松拍了个马屁。
    邵荣琛长期扮青衣,面向確实显嫩。
    他难得露出个笑容:“哪里,都64了。刚才他说你要写京剧的小说?”
    “对————我正在准备写一个关於京剧演员的小说,所以想来剧院深入学习、
    体验。”李劲松如实回答,语气恭敬。
    “写京剧演员的小说?”邵荣琛似乎来了点兴趣,但更多的是审视:“年轻人,京剧不好写。皮毛易得,神髓难求。你听了几天,就敢写?”
    “邵先生,您说得对。所以我才不敢闭门造车,一定要进来看看,听听,感受感受。我知道自己差得远,可能连皮毛都没摸到。但————但我听了您的唱腔,看了您的排练,我觉得,我要写的那个角色,他身上该有的那股劲儿,那种对戏的痴,对人戏不分的执,在您身上,我好像看到了一点影子。”
    邵荣琛又看了他几秒,忽然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嗤笑还是別的意味。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子,淡淡道:“既然来了,也別在窗外站著了。进来看吧。不过,只看,別说话。”
    李劲松连忙道谢,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练功房里瀰漫著旧木地板和灰尘的味道,混杂著淡淡的墨汁和浆糊气息(有些道具需要自己修补)。
    邵荣琛不再理他,继续对著镜子琢磨那个水袖动作,时而舒展,时而收敛,眉头微蹙。
    李劲松和李洪途找了个不碍事的墙角站著,屏息凝神地观察。
    他这才更清楚地看到邵荣琛的面容。
    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有神,偶尔流转间,依然能见当年舞台上“青衣”的韵致。
    他的手指修长,即使不做兰花指,也自然带著一种优雅的弧度。他专注於自己的世界,仿佛忘记了李劲松他们的存在。
    良久,邵荣琛似乎终於满意了某个动作的衔接,轻轻舒了口气。
    他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旧搪瓷缸,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这才瞥了李劲松一眼,语气依然平淡:“你说要写京剧演员,写哪一行当?老生?武生?还是小花脸?”
    “想写————青衣。”李劲松谨慎地回答。
    “青衣?”邵荣琛眉毛微挑:“男怕《夜奔》,女怕《思凡》,青衣的戏,重唱功,重情致,重分寸。不好写,更不好演。你写的青衣,是台上的,还是台下的?”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李劲松略一思索,答道:“都想写。想写他台上是风华绝代的旦角(正旦,也称青衣),台下是挣扎在时代与自我之间的男人。想写他对戏的痴迷,对搭档的执念,想写他————人戏不分,雌雄同在的困惑与坚持。”
    “雌雄同在?”邵荣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放下茶缸,慢慢踱到窗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幽幽地说:“戏是戏,人是人。入了戏,是演员的本分;出了戏,还得是自个儿。人戏不分————那是魔怔,是劫数,不是功夫。”
    他的话像是在对李劲松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可如果没有那份魔怔”,没有那种把自己完全献祭给角色的劲儿,台上的戏,还能那么真,那么动人吗?”李劲松忍不住追问,这是他构思程蝶衣这个角色的核心困惑。
    邵荣琛转过身,看向李劲松。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但这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在每个唱戏的人自己心里。有的人,台上台下分得清清楚楚,那是本事;有的人,一辈子也分不清,那是命。”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刚才说,在我身上看到点影子?什么影子?”
    李劲松笑著说:“我看到您反覆琢磨一句唱腔,一个动作,不厌其烦。好像那不是排练,是————是修行。您对著镜子唱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不完全是邵荣琛,也不完全是戏里的角色,是介於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態。”
    这番话,李劲松说得有些凌乱,但確是他的真实感受。
    “你观察得倒细。”良久,邵荣琛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这只是你的感觉。写小说,光凭感觉可不够。你得懂戏,懂这里的规矩,懂唱念做打,懂锣鼓经,懂行头把子,懂师徒传承,懂这碗开口饭里的酸甜苦辣、人情冷暖。还得懂————时代。”
    “是,邵先生,我明白。所以我来了,而且,我想————能不能多向您请教?
    “李劲松抓住机会,提出了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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