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强最终开口,做出了决定,这个决定让陈建军暂时鬆了口气,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第一,陈建军从此不得再参与大棚任何事务,剥夺其管理权,立即生效!第二,其所偷卖菜款,必须一分不少追回,按市价折算,从其日后应得份例中扣除,直至还清!第三,此等行径,品行有亏,留在村中,恐带坏风气,亦无顏面对乡亲。即日起,勒令其离开陈家庄,未经允许,不得回村!何时真正悔过,再看日后表现!”
    这等於是在事实上將陈建军暂时驱逐出了家族的核心圈层和生存依靠。
    虽然保留了族籍,但失去了参与大棚项目的资格,也被赶出了村子,在家族和村社中已然社会性死亡。
    “爸!你不能赶我走!晓云她快要生了!她需要人照顾啊!”
    陈建军听到要把他赶出村子,顿时慌了,抬出李晓云做挡箭牌。
    “李晓云?”
    陈国强听到这个名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她整天攛掇你,你能有这么大的胆子?你们夫妻俩,一个贪得无厌,一个耳根子软,正好凑一对!你要照顾她,可以!是死是活,是富贵是贫穷,以后再与老陈家无关!”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陈建军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地,被两个侄子拖出了祠堂,拖出了陈家庄,扔在了村口的土路上。
    围观的村民指指点点,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和唾弃。
    他挣扎著爬起来,回头望了望炊烟裊裊的村庄,又看了看父亲家和自家那间低矮老屋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绝望和茫然。
    天下之大,此刻竟无他立锥之地。
    陈建军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城里那个租来的小平房。
    李晓云正挺著巨大的肚子在炉边熬粥,见他这么早回来,且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建军哥?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大棚那边……”
    “完了……全完了……”
    陈建军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板凳上,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他断断续续地將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李晓云听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锅里。
    她不是后悔攛掇陈建军偷菜,而是恐惧於未来的生计。
    陈建军被赶回城,失去了大棚的工钱和偷菜的外快,仅靠家里的存钱,如何养活两个人,还有一个即將出生的孩子?
    “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李晓云又气又急,忍不住埋怨起来。
    “让你拿点菜都能被发现!现在好了!工作没了,村里也回不去了!我们喝西北风去啊?”
    “怪我?要不是你整天叨叨钱不够用,我能去冒这个险吗?”
    陈建军本就憋著一肚子火和委屈,见李晓云不仅不安慰,反而责怪他,顿时爆发了。
    夫妻二人爆发了激烈的爭吵,互相指责,將这段时间积压的怨气全部倾泻出来。
    爭吵中,李晓云情绪激动,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痛,脸色痛苦地弯下腰。
    “啊……我的肚子……好痛……”
    陈建军见状,也慌了神,这才想起李晓云已近预產期。
    也顾不得爭吵了,连忙搀扶住她。
    “晓云!你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李晓云疼得额头冒汗,呻吟道。
    “可能……可能是要生了……快……快送我去医院……”
    陈建军手忙脚乱,赶紧衝出门去借三轮车。
    好不容易將痛苦呻吟的李晓云扶上三轮车,蹬著车拼命往最近的区医院赶。
    寒风凛冽,陈建军却急出了一身汗,心中充满了恐惧。
    他兜里仅有的那点钱,还是之前偷卖菜攒下的,不知道够不够住院生孩子的费用。
    到了医院,李晓云被推进了產房。陈建军焦急地在走廊里踱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產房里不时传出李晓云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听得他心惊肉跳。
    然而,几个小时过去,孩子还是没有生下来。
    一个护士匆匆出来,脸色凝重地对陈建军说。
    “家属?產妇胎位有点不正,宫缩乏力,可能是难產,需要马上手术,不然大人孩子都有危险!你去签字,然后赶紧交钱办手续!”
    “难產?手术?”
    陈建军如遭雷击,手术意味著高昂的费用!
    他颤抖著问。
    “要……要多少钱?”
    “先准备三百块押金!多退少补!”
    护士丟下一句话,又匆匆进了產房。
    三百块!
    这对此时的陈建军来说,无异於天文数字!
    他浑身上下搜刮乾净,连同之前偷卖菜留下的所有积蓄,也不过几十块钱。
    他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著头,绝望得想哭。
    去找父亲?
    他刚被赶出家门,哪有脸去?
    去找同事朋友借?
    他之前因为李晓云的事和后来的低迷,早已疏远了很多人,而且三百块不是小数目,谁肯借给他这个“名声扫地”的人?
    產房里,李晓云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护士进出的频率加快,气氛紧张。
    一个医生走出来,严肃地对陈建军说。
    “你是家属?必须马上手术!不能再拖了!钱的问题想办法解决,人命关天!”
    陈建军看著医生严肃的面孔,听著產房里微弱的声音,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噗通一声跪在医生面前。
    “医生!求求你!先救她!钱我去借!我一定把借来!求你先救救她和我孩子!”
    医生看著这个跪地哀求的男人,嘆了口气。
    “唉,你先起来。我们肯定会尽力抢救。这样,你先有多少交多少,我去跟主任申请,看能不能先手术,但你必须儘快把钱凑齐!”
    陈建军千恩万谢,將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交了押金,然后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抖得几乎写不成形。
    手术室的灯亮起。
    陈建军像一尊雕塑般守在门口,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悔恨。
    如果晓云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糊涂,更恨这无情命运的安排。
    此刻,什么大棚,什么家產,什么面子,全都变得不重要了,他只祈求里面的李晓云平安。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终於,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疲惫地走出来。陈建军猛地衝上去。
    “医生!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著一丝欣慰。
    “手术顺利,母子平安。是个男孩。不过產妇失血过多,身体很虚弱,需要在医院观察治疗一段时间,孩子也因为难產有些虚弱,要放进保温箱。后续的治疗和护理费用,你们要有个准备。”
    听到“母子平安”四个字,陈建军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几乎虚脱。
    但听到后续还需要大笔费用,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看著被推出来的、脸色苍白如纸、昏迷不醒的李晓云,以及保温箱里那个瘦小孱弱的婴儿,顿时感到了无边的压力。
    他之前所有的积蓄,已经在刚才的交费和手术中消耗殆尽。
    为了支付后续的医药费、住院费和保温箱的费用,陈建军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乞討”生涯。
    他硬著头皮,放下所有的尊严,去找每一个可能借到钱的人:远房亲戚、以前的工友……受尽白眼、嘲讽和冷漠。
    他尝遍了世態炎凉,也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与此同时。
    就在陈建军在城里为了妻儿的生死挣扎於医院和借贷之路时,陈家庄的冬天却因为蔬菜大棚的成功,显得格外火热和充满希望。
    陈国强兑现承诺,拿出部分利润,给所有参与建设的帮工发了丰厚的工钱和年终奖励,又拿出一部分作为村集体基金,用於修缮村里年久失修的道路和补助几户特別困难的人家。
    这一举动,更是贏得了全村人的心。现在,陈国强在陈家庄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城里回来的工人”,而是带领大家找到了一条实实在在致富门路的“能人”、“带头人”。
    河湾地头,每天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村民前来“参观学习”,眼神热切地看著那几座在冬日里孕育著绿色希望的白色大棚。
    人们围著陈国强、陈国富和秀儿,问题一个接一个。
    “国强叔,这大棚咱家能搞不?”
    “这薄膜哪儿买的?”
    “种子有啥讲究?”
    “一亩地投多少钱,能赚多少?”
    陈国强並没有藏著掖著,耐心解答。
    他心里清楚,独木难成林,只有形成规模,才能占据更大的市场,抵御可能的风险。
    他扩建十个新大棚的计划,已经提上日程。
    塑料薄膜、竹木材料的订单已经下了定金,就等开春化冻后动工。
    这天晚上,陈国强正在老屋里和宋桂芳计算著扩建所需的资金和物料,陈国富冒著寒风来了,脸上带著兴奋,也带著一丝困扰。
    “哥,还没睡呢?”
    陈国富搓著手在炉边坐下。
    “正算帐呢。”
    陈国强给他倒了碗热水。
    “咋了,有事?”
    “哥,是这样。”
    陈国富喝口水,语气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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