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想起,刚才確实看见傻柱屋门敞著,还以为是傻柱早回来了,没想到竟是遭了贼。
    “开全院大会!”
    他果断说道。
    丟十一块钱可不是小事,抵得上两个人一个月的嚼穀了。
    后院那边,消息已经传了过去。
    饭毕,杨玶与阎阜贵正坐著閒谈,院里暮色渐沉。
    “三大爷,赶紧的,前院都叫上,开大会了!”
    “杨玶,你也得来!”
    刘光福的嗓门突兀地刺破寧静。
    阎阜贵谈兴正浓,被这一打断,眉头便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傻柱屋里进贼了,足足十一块钱没了,一大爷发话,全院开会揪贼。”
    刘光福答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桌上那堆鸡骨,喉结暗暗滚动。
    这般油光水滑的吃食,他一年也未必能沾上几回。
    “十一块?”
    阎阜贵一个激灵,那点微醺的酒意霎时散了大半。
    这数目抵得上他小半月工钱,若丟的是自己,怕是连炕都躺不安稳。
    “可不,赶紧的吧,我还得通知別家。”
    刘光福强咽下口水,转身匆匆走了。
    阎阜贵也坐不住了:“杨玶,我先去张罗人。”
    “您忙。”
    杨玶隨意挥了挥手。
    他並不著急,只慢条斯理地起身,將碗筷归置齐整,又抹净了桌面。
    待一切收拾停当,才拎起自家的小板凳,不紧不慢地踱到中院。
    院里已聚起不少人,灯火人影幢幢。
    有人朝他招手:
    “杨玶,这儿!”
    招呼他的是陈爱国,同车间的钳工,也是他信得过的人。
    杨玶应了一声,点头走过去。
    他无意往前头凑,今夜这事,主角本就不是他。
    那头的阎阜贵瞧见他来了,脸上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冲他微微頷首。
    而另一边的刘海中,却始终板著一张脸,在晃动的灯影里,显得格外阴沉。
    院里人头攒得差不多了,天色也渐渐沉下来。
    杨玶走进中院时,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黏在身上。
    他朝阎阜贵那边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至於刘海中,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那老东西的心思,比易中海藏得还深,往后总有机会算帐。
    傻柱的眼神像淬了火的钉子,从杨玶迈过门槛起就没挪开过,恨不能在他身上烧出两个窟窿。
    杨玶心里明镜似的:这愣子八成是认准了偷钱的人是他。
    可惜,偷钱的还真不是他。
    是贾东旭。
    杨玶往贾家那方向瞥了一眼,只瞧见秦淮茹一个人垂著头坐在小板凳上,贾东旭和那张肿脸的老太婆都没露面。
    贾东旭这时候大概正揣著钱在外头快活,至於贾张氏,脸肿得发麵馒头似的,怕是没脸见人,更怕管不住嘴再挨一顿揍——上回全院大会可给她留足了教训。
    “咳、咳!”
    刘海中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院子里乾巴巴地迴荡。”人差不多齐了,咱们这就开会。
    下面请一大爷说说今儿是为什么事。”
    他说完便坐下,姿態摆得十足,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易中海这才缓缓起身,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不高,却压得院子静悄悄的。
    “今天院里出了件大事。
    傻柱的钱被偷了,整整十一块。”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著某种警告的意味,“谁拿的,自己站出来,把钱还上。
    我可以考虑不去惊动警察。”
    话音落下,院里鸦雀无声,只有晚风穿过晾衣绳的细微响动。
    易中海站在那儿,像尊石像,等著有人在这片寂静里露出破绽。
    院子里一片静默,谁也没动。
    “是哪个乾的?自己站出来!咱们院多少年了,连根针都没少过,今天要是开了这个头,就別怪我二大爷不讲情面!”
    刘海中见没人应声,背著手踱了出来,官架子端得十足。
    仍旧无人答话。
    那沉默像堵墙,明摆著没把他当回事。
    “杨玶,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傻柱猛地吼了一嗓子。
    他白天刚在食堂让马华给杨玶顛勺,晚上家里就进了贼,不是这小子捣鬼还能是谁?
    一道道目光立刻扎向了杨玶。
    许富贵几个都有些错愕,怎么也没想到会扯上他。
    “傻柱,这中间……会不会弄错了?”
    阎阜贵推了推眼镜,迟疑地问。
    “错不了!”
    傻柱脖子一梗,“我今儿让马华少给他打菜,这孙子记恨在心,转头就来摸我的钱!”
    眾人这才恍然,原来有这么一桩。
    阎阜贵也皱紧了眉头。
    “就算是我拿了,你又能怎样?”
    杨玶忽然笑了,慢悠悠地反问。
    “我弄死你!”
    傻柱血往头上涌,攥紧拳头就要扑上去。
    可他脚还没迈开,旁边坐著的陈爱国“霍”
    地站了起来。
    紧接著,马大锤和另外七八个人也齐刷刷起身,十来道冷颼颼的目光钉在傻柱脸上。
    傻柱脸色“唰”
    地白了,连连倒退几步,额角沁出冷汗,再不敢上前。
    “一大爷,”
    马大锤沉声开口,“咱们院讲的是团结互助,不是动手动粗。
    傻柱这又是在破坏院里的和气,我看,得给他紧紧皮了。”
    易中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每当有人提起那四个字,他都觉得后颈发凉,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在心里狠狠记下一笔:往后再也不能搬出那套说辞,去拿捏这院子里的人了。
    “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压得沉了些:
    “柱子,你先回去。
    这事性质不一样,院里解决不了,得交给派出所。”
    若是换作別人,他或许就顺水推舟,在院內压下去了。
    可对面是杨玶——他巴不得把事情闹大,最好能在对方档案上留下擦不掉的墨点。
    要是轧钢厂因此开除他,那间屋子,或许就有机会……
    “老易,这不太妥当吧?”
    阎阜贵急忙插话,
    “按咱院里以往的规矩,让杨玶把钱退回来,再赔个不是,也就差不多了。
    说到底,不过是闹情绪,找茬报復罢了。”
    他虽也收过杨玶送的酒,多少算是承了情,此刻自然得帮衬两句。
    更关键的是,易中海这做法明显偏了心,他看在眼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找茬报復”
    ——
    这四个字飘进耳朵,易中海的脸色又阴了几分。
    街坊邻里背地里说说便罢了,连阎阜贵也当面戳他脊梁骨,一股无名火顿时拱了上来。
    他侧过脸,目光转向一直闷声不响的刘海中。
    “老刘,你的意思呢?”
    刘海中正暗自掂量。
    一边是整治杨玶的机会,一边是压易中海一头的可能,两边都诱人,反倒叫他举棋不定。
    被易中海这么一点名,他心头一跳。
    权欲终究占了上风——扳倒易中海,他才有望坐上全院头把交椅。
    哪怕只是这方寸天地里的小小主宰,那也是主宰。
    他慢慢抬起眼皮,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易,这么办怕是不妥吧。
    院里头一遭事,哪回不是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商量?这回也该照旧才是。
    说话的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你倒说说,该怎么处置?
    易中海反將一军。
    他自然不会把话头让给阎阜贵——若叫这位拿主意,怕又只是些不痛不痒的惩戒。
    依我看,就罚他扫三个月公厕,再把那十一块钱还了傻柱,当眾赔个不是。
    这样可好?
    刘海中嘴角浮起笑意。
    这安排再好不过。
    既把处置的权柄揽到了自己手里,又能压一压易中海的势头,顺带给了杨玶实实在在的教训,可谓一举两得。
    这……是不是太重了些?
    阎阜贵脸色变了变。
    不重。
    还得把公厕里里外外拾掇得清清爽爽,半丝异味都不能留——我每天都会去瞧的。
    刘海中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显然,他对杨玶也攒著不少恼意,这才想得出如此刁钻的责罚。
    眼下公厕是个什么情形?全院人的 ** 都聚在那儿,想做到全无气味,简直痴人说梦。
    成,就这么定。
    易中海立刻附议。
    阎阜贵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
    眼下两位主事的都点了头,他一个人想扳回来,怕是难了。
    他朝杨玶那边望了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歉然。
    好哇!这处罚痛快!
    傻柱也跟著嚷起来,总算觉得出了口闷气。
    先前他想动手揍杨玶,却被马大锤几个拦了下来,心里一直窝著火。
    如今见杨玶领了这么一桩苦差,他简直要拍手称快——往后日日都能去厕边转悠,冷言冷语地刺上几句,也是桩乐子。
    杨玶,你怎么说?
    易中海向杨玶徵询意见,本意是想让这年轻人无可推諉。
    “罚得太轻了,”
    杨玶答道,“依我看,该让他扫一整年厕所,再赔上十倍的钱——总得叫偷儿记牢教训才行。”
    这话一出,不只易中海愣住,满院子的人都静了一瞬。
    谁都见过较真的,却没见过这样往自己身上加码的。
    惩罚翻倍,岂不是自寻绝路?
    杨玶瞧著眾人发怔的模样,活像一群呆愣的狍子,忍不住牵起嘴角。
    反正偷东西的不是他,罚多重、罚多狠都隨他高兴,横竖与己无关。
    最后遭罪的,只会是那个还在外头逍遥的贾东旭。
    不——准確说,是正走在回家路上的贾东旭。
    “各位觉得如何?我这提议可还妥当?”
    见眾人迟迟不吭声,杨玶又开口问了一句。
    “咳……杨玶,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阎阜贵赶忙打断,“就照二大爷说的办吧!”
    要是易中海和刘海中真点了头,杨玶可就完了:一整年的茅厕得扫,一千一百块的赔款也得扛。
    “没错。”
    刘海中点了点头。
    他虽想整治杨玶,却更想维护自己说一不二的威信。
    既然话已出口,便不能轻易改弦。
    易中海却皱起了眉。
    他觉出些不对劲——寻常人哪会给自己扣这么重的罚?
    察觉异样的不止他一人。
    许富贵望向杨玶,眼底满是惊色。
    他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小子——这分明是又给易中海刨了个深坑。
    他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那手脚不乾净的只怕就是贾东旭。
    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影,多半是躲风头去了。
    易中海显然还被蒙在鼓里,这才一脚踏进了杨玶这摊浑水。
    刘海中见易中海迟迟不开口,便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
    他向来享受这种发號施令、掌控局面的滋味。
    “那就这么定了。”
    他声音抬高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调子,“杨玶,你把钱还给傻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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