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对话,让雀奴心里发怵。
    做花娘还有个期盼,攒够钱指不定就能为自己赎身,从此便可天高任鸟飞。
    可雀奴抬头看向四四方方的院子,像把人给困在里面,一切都身不由己。
    转眼就到秦铮的生辰,雀奴卯时就醒了,秦铮还正熟睡,他在梦中,眉头还紧皱着。
    手触上眉心,看着眉头在她手中抚平,她心里不自觉感到熨贴。
    掀起被子,偷偷披上外袍,她提着灯笼,趁着天还没褪去墨色,一个人去了东厨。
    出了知春院,左拐往前走,绕过清池才到。
    烧火丫头早早生好了火,锅里的水也煮沸,她嘱咐丫头去别间忙活,将面倒入锅内,然后又打了个鸡蛋。
    煮沸的水在锅里炸开,水珠四处乱溅,不小心飞溅到她手上。
    雀奴细声惊呼,然后吸吮了一下烧伤的地方,那里已经红了一片。
    她没有顾及,又拿碗调好佐料,动作麻利极了。
    面很快出锅,她捞起洒上葱姜蒜,碗里还冒着热气,鲜香扑鼻。
    滚烫的汤汁透过碗,传到雀奴手上,她被烫得手一松。
    大掌自后稳稳接住,她松了口气,又心里一惊,转头一看,秦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溢出柔情。
    “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知道我在这?”雀奴小声问他,一切都静悄悄的。
    秦铮把碗放到灶旁,对她说:“你摸我的时候,我就醒了,想看看你起床干什么,手疼不疼?”
    他说完拉起她的手,手背上的红肿,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他顺势吹了吹,又吻上那块地方,温柔的吻,缠绵悱恻。
    “不疼。”雀奴习惯性地说,然后又突然委屈地说道,“其实有点疼。”
    她撅着嘴,可爱娇憨极了,是平日里难见的模样。
    秦铮从旁边拿过椅子,把她抱到腿上,又仔细地讲红肿的地方,吻了又吻,亲得她双颊绯红。
    雀奴把手抽出来,窝在他怀里,凑在他耳边说:“我煮的长寿面,你快吃。”
    秦铮闷在她脖颈,闻着幽香,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母亲自十一岁后,便再也没为他煮过一碗长寿面,每次见他便冷冷的。
    秦府的少爷,说来风光体面,内里的辛酸不为人知。
    母亲为何如此,他想着,脑子里突然闪过混沌不清的念头,然后他炸开一般的疼。
    他到底忘记什么了?为什么从小到大,大部分的记忆都在,心里却觉得遗忘了最重要的一部分东西。
    雀奴看他神色变得痛苦,心里一跳,赶紧帮她揉捏太阳穴,轻柔地哄着他。
    在她的抚慰下,秦铮渐渐清明,他太爱雀奴的怀抱。
    从掉下山崖,看到她的那一刻起,对她就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好像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他这一生,好像就是为了寻找她而存在。
    后来的雀奴,给了他生命里缺失的柔情。
    秦铮一口一口,吃完了这碗长寿面,两人就这样拥抱着,等天快翻起鱼肚白,秦铮才背着雀奴往回走。
    约莫辰时,秦夫人早课已毕,生辰这天,他都是要去佛堂,给母亲请安的。
    平日里秦夫人不愿意见他,也就在他生辰这日会破例。
    秦夫人一头灰发,只用乌木簪挽个发髻,身着黑色袍子,面上死寂。
    她跪坐在蒲团上,嘴里不停念经,手拨佛珠,留给秦铮的是坚挺的背影。
    秦铮小心踏进佛堂,尽管如此,脚步声仍在空旷的厅堂回响。
    秦夫人岿然不动,他便跪在她旁边的地上,虔诚一拜,而后以这个姿势等待。
    等她念完一轮,才睁开眼睛,目视前方,“你来了。”
    她慢慢开口,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我的稚奴,找得怎么样了?”
    母子间这些年,只有这些对话了,她不原谅秦铮,就算他是自己的亲儿。
    每次见秦铮,她都只问这一句,以往秦铮会沉默应对,然后跪下道歉,秦夫人念经的速度便会加快,仿佛认命了一般,再不看他一眼。
    可这次秦铮脑子空荡荡,他蹙着眉头问:“什么?”
    秦夫人第一次诧异地转头看向她的这个儿子,仿佛不认识一般。
    “早听闻你纳了美妾,便不把规矩体统放在眼里,我还只当是谣传,没成想竟连你妹妹都能忘,那可是你亲妹,要不是你,她怎么可能会丢?你过上神仙般的日子,娇妻美妾环绕,官运亨通,仕途平稳,可你妹妹呢,她会在哪受苦?”
    秦夫人瘫坐在地上,说完浑身失去力气,眼泪洒在沟壑纵横的脸上。
    秦铮这才发现,母亲真的老了许多。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他不记得的片段,却转瞬即逝,他嘶哑着,不自觉开口,“是我对不起妹妹…”
    秦夫人高声打断他:“秦铮,找到稚奴,是你余生的宿命,不然你就得用下半辈子赔罪,你凭什么独自幸福?”
    对啊,他害了自己妹妹的一生,把全家弄得痛苦不堪,他凭什么幸福?
    秦铮闭眼,脸色惨白,脑子开始刺痛,呼吸像被掐住,“可人海茫茫,就像大海捞针一般,我从哪里去找?”
    “只要想到我的女儿在受苦,我的心就像被剜了一般。”
    秦夫人像是认定了这只是他的托辞,轻声说道:“稚奴的胎记就是她的烙印,世上惟她独有,怎么会如此难找?”
    “胎记,她的胎记?”秦铮脸色痛苦,冒了一额头的汗,他重复着她的话。
    血红的胎记在他脑中交替闪过,耳畔是秦夫人虚幻的声音,“血红的胎记,就像只活生生的雀儿。”
    他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她在说,还是脑子里冒出来的声音,直至雀奴的脸,她的身体,以及她胸口的胎记,在他眼前闪现。
    花楼的一切,跳崖前的事,在眼前交织缠绕,像跟白绫缠在脖子前,要把他勒死。
    不该这样,怎么会这样,记忆都是错的,都是错的。
    他哽咽着出声,眼眶通红,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最后压抑不住,咆哮道:“错了,都错了。”
    眼前的一切在扭曲变形,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秦夫人的叫喊。
    他跌跌撞撞跑到门外,现在只想见到雀奴,他要见她。
    不顾府里众人的惊呼,他状若癫狂地跑到知春院,雀奴还在梳妆打扮,便被他压在梳妆台上。
    她惊呼一声,便见秦铮开始扯她的衣襟,她赶紧遣退伺候的丫环。
    “夫君,你怎么了?”
    秦铮不答,先是衣襟,再是肚兜,雀奴只能承受,却不懂他的凶狠,眼中含泪,他会对沉沁如此吗?绝对不会。
    雪白的肌肤上,一片血红的胎记,晃了他的眼,他不知多少次吻过,咬过。
    秦铮嘴唇颤抖,轻轻抚摸着她的胸前,不知在想什么,他又抬眼看向雀奴,见她害怕极了,忍不住出声安慰,“抱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雀奴眼泪像决堤,她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秦铮刚想说什么,脑子像四分五裂一般,痛得他双眼一黑,呕出一口血,晕在她身上。
    接下来一阵兵荒马乱,等他悠悠转醒,已经傍晚,床榻边坐了个身影,他习惯性地喊:“雀奴。”
    青绿色身影一僵,随即喜极而涕:“醒了醒了,夫君醒了。”
    孙嬷嬷扶着老夫人到房内,沉沁见状站到一旁,眼底满是担忧。
    秦铮身型瘦削,如同遭受到重创,嘴唇发白,一看就是被什么给刺激了。
    老夫人坐在他身侧,握住他修长的指节,亲昵地捏了捏,“今日好歹是你生辰,一年一次,你母亲怎就如此狠心。”
    秦铮眼神空洞,老夫人见状,便让沉沁端药过来,哪知秦铮紧接着开口:“祖母,让雀奴过来。”
    沉沁不放心,亲自熬了一下午药,刚把药倒进碗里,现下还滚烫,她端着碗,麻木地站在一旁,却像是感觉不到。
    “你怎么到现在还想着那个狐媚子?”老夫人不满。
    秦铮偏执地重复:“让雀奴过来。”
    雀奴在外院等了不知多久,听到召唤便焦急地进到内室,秦铮遣退了众人,天地间,这个小小内室,只剩下两人。
    她不说话,只含泪看着秦铮,秦铮和她对视良久,眼里又是她看不懂的神情,忽然他重重叹了口气,“雀奴我该怎么办?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话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放不下内心的执念,可也不愿对雀奴放手。
    宿命好像在跟他作对,他本该结束半生孤苦,已经找到自己亲妹的时候,竟让他失忆了。
    命运好像又在跟他开玩笑,让他爱上了自己的亲妹。
    失忆的一个月余,好像是老天爷赏赐的黄粱一梦。
    梦醒了,是更危险的深渊。
    他怎么能纳自己的亲妹作妾呢?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妹不是妹,妾不是妾,缘起缘灭,皆是他作的恶。
    雀奴不懂,握着帕子,扑到床边,牵住他的手,头在他手掌上蹭着,像他的宠物,“奴不知道,奴只知道夫君在哪,奴就在哪。”
    良久没回话,室内一派静谧,秦铮挣扎了一番,却始终捋不清头绪,他也没脸再面对雀奴,对她说道:“雀奴,你先去法源寺住一阵子,好不好?”
    雀奴慌张地回绝:“不要,我不要,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秦铮轻声说:“我怎么会不要你,雀奴,我只是...”
    他只是暂时不知道如何面对她,面对目前荒唐且难堪的状况。
    秦铮下定了决心,不容更改,不管雀奴哭得如何凄惨,他都忍痛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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