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
    向龙川步行的人群中,出现了奇异景象。
    一队士兵牵著一辆辆骡车而来,车上装著麻袋,麻袋上扣著铁锅,车尾麻绳捆著木柴。
    “停下!我家大人体恤百姓,特调来军粮,给你等饱食。”
    领头总旗官大喊一声后,便让士兵们卸车,同时,指挥其他士兵赶车去其他地方,给百姓们煮粥。
    这些百姓们呆呆地望著眼前一切,瑟缩著不敢上前。
    士兵们也不搭理他们,自顾自地支起铁锅,把柴卸下来点燃,锅里倒水,然后,倒糜子与麦子混合的粮食,冷水下锅,煮开之后,是一种黄褐带黑的粘稠糊糊,每车都有巴掌大小的陶罐,里面是切碎的醃菜,
    等粮食糊糊煮开后,倒入碎醃菜搅拌,既有粮食,又有菜,还有盐,这种粮食,在当下已经属於一等军粮了。
    新河军在外作战就是以这种粮食为主,前锋军和探骑吃的好些,每人每天都有二寸长肉乾,作战、临时扎营时,探骑另有一碗酒。
    看著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空气中散发著粮食的香气,其中更夹杂著醃菜被加热的咸香,周围瑟缩著,不敢上前的百姓们开始吞咽口水,有胆子大的上前过去,就算有毒,也要做个饱死鬼。
    士兵看著走过来的百姓,开口道:“没有盛器,用手捧著吃粥不成?”
    那百姓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回身从一堆破布包袱翻出来一个缺口破瓢,跑到铁锅前,把破瓢伸过去,等著盛粥。
    士兵用木勺给他盛了一勺粥。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嘴里不迭说著感谢,转身要走,找个地方喝粥去。
    “回来!”
    这一声,让所有意动的百姓身体一颤,看向那个士兵,那个百姓,眼神似乎在说:“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哪有当官的,会把军粮给百姓吃,不来抢百姓的粮食补充军粮,就算仁义的了。”
    那百姓捧著破瓢,身体抖如筛糠,慢慢回身,惊恐的看著士兵:“大... ...大人... ...不知... ...不知... ...”
    “不知个屁,一勺能吃饱?你们辽东人怎么的跟个鸟一样,都是这般小的肠胃?”
    士兵骂骂咧咧的又盛了两勺稠粥。
    “去吃。”
    “谢...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士兵没有理会他,只是伸手对百姓们招了招,毫不客气地喊道:
    “都拿盛器,莫要囉嗦,想吃粥的,想活下去的,就都活泛起来,別跟个疙瘩一样,踢一脚,滚个圆,不踢不动弹,老子伺候完你们还得去杀建州狗奴,没时间哄孩子吃饭!”
    百姓们这才试探著挪动上前,不敢出声,老老实实的领粥。
    这种情况比比皆是,百姓不信任当官的,当官的也不把他们当人,正如他们所想那样,哪有官老爷会把军粮分给他们吃,不去抢他们都算是好官了。
    周衍远远的看著这一幕,倒也没想太多,世道便是如此。
    战时紧张,先抢百姓,再抢商人,最后抢士绅。
    然后,冠冕堂皇的自我欺骗:“等打完了仗,天下太平了,再补偿回去。”
    募集钱粮,大军出征。
    这八个字,每一笔都是由成千上万百姓的骨血填充而成的。
    “本官还是见不得穷人啊。”周衍感嘆出声。
    王承嗣闻言,立刻警觉,这是个极好的拍马屁机会,当即出言恭维道:
    “老爷宅心仁厚。”
    周衍看了他一眼,然后,指著那些百姓道:“等他们吃完了粥,都给我赶走。”
    哎?
    原来是这么个见不得穷人啊。
    王承嗣嘿嘿一笑,伸手抓住周衍战马的韁绳,笑道:“老爷,小的陪您去看看盐州战场。”
    “嗯,走吧。”
    皇太极开始了行动,周衍也开始了行动,双方没有爭分夺秒,而是以一种莫名其妙的默契同时进行著。
    皇太极在等周衍给他腾地方。
    周衍在等海城出兵的消息。
    这同步而又相差甚远的默契,除了有双方探骑的功劳之外,还有就是两人都有能够战胜对方的莫名自信。
    皇太极要利用此战重树威严,进一步集权。
    周衍要利用此战,真正的掌控皮岛以及朝鲜,完成把满清堵死在辽东的战略目的。
    辽西走廊堵住了,海防建立了,再把皮岛拿下,就能从三面堵死满清,然后,慢慢进兵,缓缓蚕食,一点点消耗,磨死他们。
    当然,
    他们也可以继续向东部和北部迁徙,但要途径外喀尔喀蒙古,而外喀尔喀蒙古已经掛了周衍的画像,想要借道,得先问问外喀尔喀蒙古的太阳答不答应。
    周衍並非著眼於当下战爭,但要完成针对满清的整体战略,每一场战爭都至关重要,钱粮、军械、士兵、时机、政局等等一切,都要合適。
    但对周衍而言,
    有条件要打,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打。
    实在没条件怎么办?
    那就去交换,用自己有的去换自己想要的,哪怕暂时亏一点也无所谓,只要自己能达到目的,亏的那些,將会千倍,万倍的收穫回来。
    盐州战场上。
    周衍和霍安看著成片在地上挖坑的朝鲜民夫,周衍左手扶著腰刀,右手握著马鞭,手指勾著韁绳,看了一会儿,嘖了声,道:
    “这些朝鲜人干活还真是... ...一言难尽。”
    霍安嗤笑道:“不然怎么会穷苦穷苦至今?歷朝歷代的学士都想不明白,守著大山、大海、良田,朝堂制度完全仿照我大明,怎么就能把日子过成那个鸟样。”
    周衍摇头道:“劝不动,还杀不动吗?王承嗣,告诉曲大南,抓住那些干活偷懒的,全部砍了脑袋,扔进他们自己挖的坑里。”
    “是!”
    王承嗣上马去了盐州。
    霍安看向大海,说道:“海上不得不防,沈世魁尽心尽力还好,若不尽心,恐有危险。”
    “放心,沈世魁捨不得我死。”
    周衍还答应沈世魁,让沈家成为世家大族呢,沈世魁怎么会让周衍死在朝鲜。
    周衍又说道:
    “霍安,你带五百人去龟城,指挥那里的朝鲜军,我信不过金自点,总感觉他会坏事,如果发现他有要坏事的跡象,先杀了,然后扶持副將做朝鲜军主將,以稳军心,你继续指挥朝鲜军作战。”
    “好,標下今晚便过去,先敲打一番金自点再说其他。”霍安说道。
    三日后,
    皮岛空了。
    周衍率军来到盐州,等待皇太极进兵皮岛,接管铁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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