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高效地运转起来。
    下一场的难度更高。
    据史料记载,唐代箜篌名家李凭琴艺冠绝一时,乐声可“动紫皇”,连神话中的神嫗都愿闻其授艺。
    而李贺,正是在一场雅集上亲耳聆听了他的演奏,心神剧震,挥笔写就了那首奇诡瑰丽、名垂千古的《李凭箜篌引》。
    这一场要再现的,正是这“琴诗相逢”的传奇瞬间。
    布景师迅速调整场景,换作一座华美的乐厅。
    中央置一架雕花箜篌,四周坐满贵族与文人。
    扮演李凭的演员已经准备就绪,这是一位真正的古典音乐演奏家,为了这个角色特意苦练了箜篌。
    王导走到江离身边,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这个场景,音乐是灵魂,但你的反应,是诗魂。李凭的琴音有多神,全要靠你的表演来呈现。”
    “李贺听到琴音时,不是欣赏,是『见神』。我要你演出那种『天地隨乐动,万物为之泣』的通感震撼。”
    江离点点头,开始酝酿情绪。
    “开始!”
    灯光转暗,再亮起时,已是长安秋夜,雅集正酣。
    庭院中桂子暗落,酒香浮荡。
    文人墨客四散而坐,言笑晏晏,中央檀木鏤花箜篌静置,等待著它的主人。
    江离饰演的李贺坐在窗边,素色文士袍裹著清瘦的身子,眉眼间的沉鬱让他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长吉兄,近来身子可好些?”邻座的文士递过一盏温酒,语气里藏著关切。
    李贺抬手接过,酒盏未及唇,喉间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痒意,他侧过头,用袖口掩著,低低地咳了两声,声音带著点哑:“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
    “唉,你就是思虑过重。”文士劝道,“韩昌黎先生前日还与我等提起你,《雁门太守行》一出,京中无人不嘆,据说连裴相都击节称赏呢!”
    听到“韩昌黎”三个字,李贺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旋即又被更深的落寞覆盖。
    他只是苦笑,指尖摩挲著杯沿:“韩公厚爱……然朝廷讳律如山,贺,终是无缘仕途了。”
    这话一落,席间的热闹便淡了些。
    几道同情的目光投射过来。
    眾人皆知他因父亲名“晋肃”,为避“进”与“晋”的同音之讳,终生不得考取进士的困局。
    这是才华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组局的文士见状,忙笑著打圆场:“今日不说这些,我特意请了李凭先生来,咱们只听琴,不谈俗事。”
    李贺闻声,目光终於动了动,转向另一角落里安静端坐的中年男子。
    “久闻李大师箜篌冠长安,今日得见,是我等幸事。”一位年长的文士起身拱手,郑重地朝那人拱手,语气里满是恭敬。
    李凭欠身回礼,声音清润平和:“音乐本是通心之物,先生不必称『大师』。若琴音能解人意,便是最好。”
    说罢,他不再多言,缓步走到庭院中央,从容落座。
    他那双修长的手,轻轻抚过箜篌弦丝。
    “献丑了。”
    他轻声说。
    第一个音落时,庭院里的风都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也停了。
    那声音,初时如涧水撞青石,清越穿庭;转瞬弦急,似松涛卷秋声,漫过眾人衣袂。
    在场的文人们个个屏息凝神,听得痴了。
    李贺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变了。
    那不是痴,不是醉。
    是——惊!
    他从未听过如此动人心魄的音乐。
    不!
    这已不是凡间之音。
    弦音渐高,如凤凰孤鸣,裂帛穿云;又陡然低徊,似芙蓉夜泣,香兰含露。
    每一个音符都似精工雕琢的珠玉,串成了入耳即醉的天籟。
    李贺站了起来。
    他形销骨立的身影,竟不自觉地晃向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李凭身上,转向了这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
    李贺对此浑然不觉,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惊心动魄的乐声,以及那双在琴弦上翻飞如蝶的手。
    他痴痴地望著,嘴唇翕动,不自觉地开口吟道: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他的声音带著刚咳过的微哑,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把那“凝云不流”的痴绝之態,揉捏得入木三分。
    他仰面望向夜空,仿佛真见流云凝滯,星辰垂听。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
    他眉尖若蹙,似替千古哀愁的女子们悲悯——湘竹染泪,素女敛眉,皆因这箜篌声起。
    满座的文人都呆呆地望著他,忘了饮酒,忘了言语。
    此刻,琴音已至高潮。
    李凭指尖翻飞,箜篌声里竟掺了几分泣诉之意。
    李贺的脸上浮现出震撼的神情,嘴唇微动,吟诵声再起:
    “崑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字句奇崛瑰丽,语调如痴如魔。
    让人恍见玉山崩裂、凤唳九天,又见花露凝泪、兰草似笑的奇幻之景。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声渐高亢,他眼中燃起异光,似真见长安十二门冷光流烁,二十三弦震动了九重天上的紫皇。
    李凭的指尖更快了,拨弦声密如骤雨,嘈嘈切切,声势滔天,竟真有天穹迸裂、秋雨倾泻之势!
    “女媧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嫗,老鱼跳波瘦蛟舞。”
    他的手臂轻轻抬起,指尖划过空气时,似在描摹水里跃出的老鱼、山间起舞的瘦蛟,奇幻得让人忘了身在何处。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最后两句,声气渐衰,似从九天坠回人间,余韵裊裊,散入无边月色。
    他身子一软,缓缓落座,似倦极,又似醉极。
    琴声,亦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满庭寂然,唯闻秋风穿竹。
    “啪!”
    不知是谁失手打翻了酒杯。
    继而,掌声雷动。
    “好!好一首《李凭箜篌引》!好一曲惊世箜篌!”老文士击案长嘆,鬚髮皆颤。
    “长吉兄此诗,非人所能作,是鬼神附笔啊!”眾人围来,嘆服不绝。
    李贺只微微一笑:“非我之才,是李先生琴中本有诗。贺,不过代天地录之耳。”
    李凭竟起身,向他长揖及地:“平生奏琴无数,唯遇李君,方知音可通神。诗给琴魂,琴借诗魄——今夜之遇,李某三生之幸。”
    “李兄言重。”李贺还礼,“琴至绝处,非技可达,乃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贺之诗句,不过描摹万一。”
    两人相视而笑,惺惺相惜之意溢於言表。
    一位长者颤巍巍举杯:“二君合璧,琴诗映发,实乃百年不遇之雅事!老夫此生能得闻见此境,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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