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贺没有停顿,继续落笔,笔锋比刚才更加凌厉。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他唇边勾起一抹自嘲。
    “旁人总劝我,放眼天地,心胸便会开阔。可我这双病眼,连眼前的纸页都快要看不清了,哪里还有閒心去管那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笔尖在纸上游走,力透纸背。
    直到“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十个字落成,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指腹轻轻蹭过“煎”字,声音突然软了,带著一丝孩童般的委屈和迷茫:“日月轮转,本是常理,缘何到了我这里,倒成了熬人的火。”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
    书童端著一碗汤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公子,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李贺头也不抬,笔锋未停。
    “休息?飞光不等人,我得趁这夜色,把心中的话都写出来。”
    书童担忧地看著他:“公子,您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三天?”他忽然笑了,笑声里裹著几分疯劲,几分悲愴,“飞光如盗,日夜窃我寿数,我若合眼,岂非是……开门揖盗,拱手相让?”
    “若能换得十年阳寿,让我写尽腹中诗,便是三十日不眠不休,又有何妨!”
    “公子,那您先把药喝了吧。”
    李贺笔仍在纸上走:“把药放下,药能等,诗却等不得。”
    书童急得眼眶红了:“昨天您咳得都站不稳了,还硬撑著写……”
    李贺终於捨得抬了抬眼,指了指案上的诗稿,眼神里竟有一丝温柔。
    “放心,这些字,比药更能吊我的命。写一句,便觉多活一日;写十句,便觉多赚十日。”
    他再度垂眸,笔走龙蛇。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世人皆言食熊掌可长寿,食蛙可延年,可神仙何在?太一神君又在何处?”
    他猛地抬眼,目光刺破夜色,“为何让有才者困於病榻,让庸碌者得意长安?”
    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手中的笔也握得越来越紧。
    当写到“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时,李贺的情绪攀至顶峰。
    李贺霍然起身,因动作太猛,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但他用手撑住桌案,硬是把自己撑得笔直!
    他高举著毛笔,那瘦弱的笔桿在他手中,竟有了剑锋的寒意。
    “传说东方有若木,下有衔烛之龙。闭眼为夜,睁眼为昼,主宰日夜更替。既如此——”
    他的声音变得高亢而充满力量:“吾將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整个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导演怔在原地,监视器里的那个人,仿佛就是李贺本人,那个“笔补造化天无功”的诗鬼。
    那种对命运的反抗,对时间的不甘,通过江离的表演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书童被这气势震住,不敢出声。
    许久,李贺的气息稍稍平復,缓缓落笔。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他的气息缓了,却仍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的嚮往。
    他看著那行字,喃喃自语。
    “老者不必死,少者不必哭……该多好。”
    但很快,这种豪情就被现实的无奈所替代。
    李贺重新坐下,神情变得黯淡。
    最后几句,他的笔调彻底转为冷峭的讽刺。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为何要服金丹、吞白玉以求长生?谁能似传说中的任公子,在云中骑碧驴逍遥?汉武帝的茂陵里,只剩枯骨,秦始皇的棺木中,也不过腐尸一具。”
    他垂眸看著诗稿,苦笑摇头。
    “帝王將相,倾尽天下之力求长生,到头来,不过是一抔黄土,一棺腐臭。”
    “我一介书生,又凭什么痴心妄想,盼飞光为我停留?”
    看著满纸的诗句,李贺的眼神逐渐平静下来。
    刚才那种近乎疯狂的激情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又是首怪诗。”他低笑,带著几分自嘲,“韩先生若见了,怕是又要斥我,说我写的这些『牛鬼蛇神』太过,难登大雅之堂吧?”
    “可……”
    他顿住了,声音轻得像在囈语。
    “可若非满心不甘,满腔孤愤,何以遣此……人形鬼语?”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墙上他的影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忽然抬头,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书童,眼中闪动著一种奇异的光彩。
    “你说,千年之后,可会有人读我这些怪语?”
    “可会有人知晓,曾有个叫李长吉的痴人,在此寒夜,与飞光爭笔?”
    书童哽咽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李贺却笑了,洗去了所有愤懣与不甘,纯净如赤子:“那就够了!只要有一人读懂,我的性命 ,便不止二十七载!”
    他再次咳嗽起来,笔从他指间滑落,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飞光飞光……”他轻声唤著,不再是怒吼,也不是质问,倒像是在呼唤一个纠缠了一生的老朋友。
    “你看,我还是贏了。”
    烛光渐弱,他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只有诗稿上的墨字还在微微发亮,像是不肯熄灭的星火。
    镜头慢慢拉远,最终定格在这个瘦弱的身影上。
    李贺坐在那里,就像一个在时光中凝固的雕像。
    “卡!”导演的声音落定,“很好,一条过!”
    现场的工作人员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先是片刻的沉默,隨即爆发出潮水般的热烈掌声。
    江离还陷在角色的余韵里,肩背微微起伏,胸口那属於李贺的鬱结之气还未散尽。
    过了好几秒,他眼中的光彩才从属於李贺的癲狂与悲愴,重新聚焦回属於自己的温润。
    “江离,你这个『鬼才』!”王导大步走过来,毫不掩饰眼中的激赏,他用力拍了拍江离的肩膀,“李贺那种与天爭命、向死而生的劲头,全给我演出来了!绝了!”
    王导大手一挥。
    “全员休息三十分钟,道具组,麻利点,准备下一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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