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
    殿外脚步声响起,赵高躬身而入。
    “陛下,奴才有事稟报。”
    嬴政笔锋未停。
    “说。”
    赵高嗓音带著諂媚的油滑感。
    “陛下,皇长子与楚先生已抵九原工地。”
    嬴政终於搁下笔,抬眼看他。
    “然后?”
    “奴才听闻,楚先生到工地后,並未急於动工,而是在体察民情,观察地势,想必是在构思万全之策。”
    赵高顿了顿,声音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讚嘆。
    “楚先生才智过人,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法啊!”
    嬴政的眸子骤然眯起。
    赵高这番话,明褒实贬,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向他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帝王没有戳穿,声音听不出喜怒。
    “工期呢?”
    赵高立刻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仿佛心繫江山社稷。
    “这……奴才不敢妄言。只是军情如火,驰道之事关乎国运,拖延一日,北疆便多一分危险。”
    他再次躬身,將姿態放得极低。
    “想必楚先生心中有数,定不会误了陛下的大事。”
    好一个“定不会误了大事”。
    这是在提前给楚中天和扶苏,挖好坟墓。
    嬴政心中杀机一闪而逝。
    他对楚中天有信心,但赵高这番话,却成功在他心底埋下了一根刺。
    楚中天,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朕知道了,退下。”
    “是!”
    赵高躬身退出麒麟殿,转身的瞬间,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开,脸上的褶子都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成了!
    帝王一旦生疑,那粒种子就会疯狂发芽。
    他什么都不用做。
    等著楚中天自己把自己玩死就够了。
    ***
    九原郡,驰道工地。
    楚中天躺在工棚里,翘著二郎腿,嘴里嚼著草根,哼著没人听得懂的小调。
    扶苏则在棚內来回踱步,脚下的地面都快被他踩出一条沟。
    “先生!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楚中天眼皮都懒得抬。
    “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儿。”
    扶苏咬牙,正欲再劝。
    突然,一名门客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公子!大事不好!”
    扶苏心头猛地一跳。
    “何事惊慌!”
    门客大口喘著气,声音都在发抖。
    “咸阳……咸阳传来消息,赵高在陛下面前盛讚先生,说先生是『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法』!”
    扶苏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这些日子跟著楚中天,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朝堂一窍不通的皇子。
    这话听起来是夸讚,实则是最恶毒的捧杀!
    “先生!”
    扶苏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楚中天,声音因恐惧而嘶哑。
    “赵高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他越是吹捧,父皇的期待就越高。
    一旦我们失败,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
    然而,楚中天终於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脸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扯出一抹兴致盎然的笑。
    “哟,老赵这招,有点意思。”
    “先生!”
    扶苏急得快要跳脚,“都什么时候了!这根本是要我们的命!”
    楚中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他走到扶苏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公子,慌什么?”
    “他赵高不是想看戏吗?”
    楚中天的声音压低,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那我们就把戏台搭得大一点,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扶苏怔住。
    “看……看清楚什么?”
    楚中天笑了,牙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森白。
    “看清楚,他是怎么把自己玩死的。”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那些磨洋工的民夫和假笑的官吏。
    “鱼儿还没上鉤,饵料得再放一放。”
    “等他们都以为我们死定了,彻底放鬆警惕的时候……”
    楚中天的声音里淬著冰。
    “我一口,咬断他们的喉咙。”
    ***
    夜幕降临。
    工棚外,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棚內的楚中天,嘴角勾起。
    “来了。”
    他独自走出工棚,对著空无一人的黑暗处开口。
    “出来吧。”
    “跟了我好几天,不累么?”
    阴影里,一道窈窕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出,正是影密卫【月】。
    她神情冰冷,像一柄出鞘的剑。
    “你早就发现我了?”
    楚中天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
    “我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敢跟赵高玩?”
    【月】沉默。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陛下命我记录你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楚中天笑了起来,“那你记了什么?记我每天睡了几个时辰?”
    【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也是她最大的困惑。
    “你为何什么都不做?工期迫在眉睫,你不怕陛下怪罪?”
    楚中天转身看她,眼神深邃。
    “谁说我什么都没做?”
    他笑得愈发高深莫测。
    “回去告诉陛下。”
    “就说,楚中天在钓鱼。”
    “鱼,就快咬鉤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月】,转身走回了工棚。
    【月】站在原地,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迷茫”的情绪。
    钓鱼?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楚中天就拽著没睡醒的扶苏来到工地边缘。
    “先生,看什么?”扶苏揉著眼睛,顺著楚中天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群群衣衫襤褸的民夫陆续开工。
    楚中天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公子,你来看,这些人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扶苏一愣,打起精神,仔细观察起来。
    看了半晌,他忽然指著远处一小撮人。
    “先生,你看那几个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打了补丁,但料子和剪裁,比旁人好上不少!”
    “还有他们的手!”扶苏的眼睛亮了起来,“常年干粗活的人,手上必有厚茧,可他们的手掌……太乾净了!”
    楚中天讚许地点了点头。
    扶苏心头剧震,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先生,你的意思是……”
    楚中天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冷意和嘲弄。
    “公子,你以为工程进度为何如此缓慢?”
    “不是民夫懈怠,也不是原料不足。”
    他凑到扶苏耳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重如惊雷。
    “是因为,这工地上混进了一群监工的『狼』,在故意撕咬我们的血肉,阻碍工程。”
    扶苏脸色惨白。
    “別急。”
    楚中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散漫的姿態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锋芒。
    “好戏,才刚刚开锣。”
    “今天,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他嘴角的弧度变得极度危险。
    “故事的名字,叫——”
    “《一个奸臣的自我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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