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安南,连空气里都能挤出水来。
    交州府的城墙上,张辅顶著一头湿漉漉的乱发,看著那雨幕中若隱若现的叛军营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怎么打都打不完的仗,根子根本不在陆地上。而在几千里外,那片波涛汹涌的南洋。
    如果把大明比作一个被困在泥潭里的巨人,那安南只是绊住他脚的一根绳子。真正要命的,是那只正从深海里伸出触手,悄无声息勒住他脖子的巨型章鱼。
    ……
    旧港宣慰司(今印尼巨港)。
    这里本是大明在南洋唯一的官方据点,几年前郑和下西洋时亲自设立的,第一任宣慰使还是那个被招安的海盗头目施进卿。
    按理说,这里该飘扬的是日月旗。
    但此刻,港口最显眼的泊位上,停著的却不是大明的宝船,而是一溜儿排开的、船身刷著黑色桐油的巨舰。
    那是黑龙舰队。
    码头上,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旧港宣慰使施进卿,此刻正弓著腰,像个跑堂的一样,给一个穿著花衬衫(南洋风格的丝绸便服)、身材魁梧的独眼龙倒酒。
    这独眼龙,正是当年差点被郑和剿灭,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南洋新霸主的海盗王——陈祖义。
    “陈爷,您尝尝,这是咱们这儿新酿的椰子酒,劲儿大。”施进卿一脸諂媚。
    陈祖义端起碗,也没喝,就拿那个独眼斜睨著施进卿:“老施啊,我听说前两天,有艘掛著郑和旗子的福船想进港补给,被你拦在外面了?”
    “那是当然!”
    施进卿拍著胸脯,“哪怕他手里有郑和的通关文书,到了这儿,不好使!这旧港早就不是大明的旧港了,这是辽王爷的那些商队歇脚的地儿!没您的发话,我哪敢放他们进来?”
    “算你识相。”
    陈祖义喝了一口酒,嘖了一声,“不过你也別太绝。下次要是再有大明的船来,別拦著,放进来。”
    “啊?”施进卿一愣,“放进来?那咱们这……”
    “放进来,把水给足了,粮食给够了。”
    陈祖义嘿嘿一笑,独眼里闪过一丝凶光,“然后……等他们出了港,就把消息放给我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在公海上动手,那是海盗劫財,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施进卿听得后背发凉,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叫神不知鬼不觉!”
    正说著,外头跑进来一个小头目,手里拿著一张海图。
    “大当家的,探子来报,马六甲那边有动静。说是……西洋那边来了几艘大船,像是葡萄牙人的,也可能是其他的红毛鬼,想过海峡去大明做生意。”
    “做生意?”
    陈祖义把酒碗往桌上一砸,“这南洋的海面上,每一条鱼都是我的。他们想过路,问过我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海图前。那图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个港口、航线。
    在马六甲海峡那个咽喉要道上,赫然插著一面黑色的三角旗。
    “传我命令!”
    陈祖义的声音瞬间变得杀气腾腾,“第一分舰队,立刻起锚!去马六甲海峡给我堵著!管他是红毛鬼还是黑毛鬼,只要不交保护费的,统统给我轰进海里餵鱼!”
    “是!”
    ……
    这只章鱼的触手,不仅仅是在收保护费。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吸盘,正在疯狂地吸食著原本应该流向大明的財富。
    香料群岛(摩鹿加群岛)。
    这里是丁香、肉豆蔻的唯一產地。以前,大明的商船来了,当地土王那是敲锣打鼓地欢迎,爭著把最好的香料往船上送。
    但现在,情况变了。
    一个来自苏州的走私海商,正站在满者伯夷国(爪哇)的一个港口上,对著那个负责收购香料的当地土官发脾气。
    “怎么回事?上个月来还是五两银子一担,怎么今天就变十五两了?翻了三倍!你们这是抢钱啊!”
    那土官两手一摊,居然操著一口蹩脚的东北话:“大哥,你跟我吼没用啊。现在这行情就是这样。你看没看那边?”
    他指了指港口另一侧。
    那里停著几艘掛著黑龙旗的商船。工人们正嘿咻嘿咻地把一袋袋丁香往船上搬。
    “人家辽东商行,是跟我们国王签了独家协议的。”土官一脸羡慕地说,“人家说了,只要我们把香料只卖给他们,他们就给我们提供铁锅、棉布,还有……那种能打很远的大炮。”
    “你们大明能给什么?除了那个宝钞……擦屁股都嫌硬!”
    那苏州海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眼睁睁看著那几艘辽东商船吃得肚儿圆,扬帆起航。他知道,这批香料运回北方,哪怕什么都不干,转手倒卖到欧洲或者日本,哪怕是卖回大明,那利润也是金山银海。
    这就是垄断。
    这就是海权。
    蓝玉虽然没出一兵一卒来南洋,但他用来武装陈祖义的那些淘汰军舰,加上这种“大棒加胡萝卜”的贸易政策,硬生生把整个南洋变成了他的后花园。
    ……
    这股风,终於吹到了大明的家门口。
    南京,下关码头。
    郑和站在那艘还在船坞里大修的“天元號”宝船前,看著那巨大的龙骨,久久无语。
    这艘船,是他准备下次下西洋的旗舰。可是工期已经拖了三个月了。
    “郑监军。”
    工部侍郎陪在旁边,一脸苦笑,“不是咱们不尽力。实在是……没料啊。”
    “没料?”
    郑和皱眉,“我走之前,不是批了八十万两银子买柚木吗?南洋的柚木,多得是!”
    “是有柚木。可运不回来啊。”
    工部侍郎指了指江面,“现在的海面上,全是黑龙舰队的眼线。咱们的採办船,出去十艘,能回来三艘就不错了。剩下的……要么交了天价的买路钱,要么就被『海盗』给劫了。”
    “而且……”
    侍郎吞吞吐吐地说,“现在的南洋那些小国,苏门答腊、满者伯夷、锡兰……原本都是给咱们大明进贡的。现在可倒好,听说咱们的宝船不出海了,黑龙舰队却常驻在那儿。风向……全变了。”
    “前两天鸿臚寺的人来说,今年来朝贡的使团,少了八成!剩下的那两成,带来的也不是什么香料宝石,全是些烂椰子、破鱼乾。他们把好东西,都送去瀋阳了!”
    咔嚓。
    郑和手里的栏杆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是个太监,但他也是个航海家,是个军人。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局面的可怕。
    没了朝贡,大明的面子没了。
    没了贸易,大明的银子没了。
    更重要的是,没了对这片海洋的控制权,大明的家门口,就永远蹲著一只隨时准备咬人的恶狼。
    “不能再等了。”
    郑和转过身,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去!把上次带回来的那些银子,再挤出一半来!”
    “监军,那是给皇上修宫殿、打安南的钱啊!动不得!”
    “动不得也要动!”
    郑和厉声喝道,“告诉皇上,如果这海路再不通,別说安南打不贏,就连北京城里那点香料,都能贵到让御膳房做不起菜!这口气……是咱们大明的咽喉!”
    “船!我要造船!造快船!造战船!”
    “宝船太大,笨重,打不过他们。咱们就造那种吃水浅、跑得快、炮位多的蜈蚣船!我就不信,咱们大明倾举国之力,还斗不过一群海盗!”
    这场发生在千里之外的海上爭夺战,看似没有硝烟,却比陆地上的拼杀更加致命。
    因为它切断了大明的输血管道。
    就在郑和发誓要夺回海权的时候,远在北京的朱棣,並不知道他的那些银子又要被挪用了。
    他此刻正被另一个噩耗气得跳脚。
    安南前线,张辅的求救信还没凉,一份来自福建布政使司的奏报又到了。
    奏报上说,一群不明身份的“倭寇”,日前突袭了泉州港。虽然没攻进城,但把港口了停泊的几艘刚准备出海的官船全烧了,顺带还抢了市舶司的几十万两税银。
    据说,那群倭寇撤退的时候,领头的船上,升起了一面旗子。
    旗子上没画太阳,也没画骷髏。
    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正在喷墨汁的大章鱼。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朱棣在乾清宫里咆哮,声音震得刚修好的藻井都嗡嗡作响。
    但他能怎么办?
    派兵?骑兵下不了海。
    派船?郑和还在修船。
    骂娘?蓝玉在瀋阳根本听不见。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只来自辽东的章鱼,把触手越伸越长,越勒越紧,直到把他引以为傲的那个万国来朝的盛世梦,一点点勒得从粉红变成青紫,最后变成死灰。

章节目录


功高震主诛三族?起兵剑指朱元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功高震主诛三族?起兵剑指朱元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