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枪声刚停,校场上还飘著那股子没散乾净的硝烟味,那报信的骑兵就栽倒在这层层烟雾前。
    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人到这儿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
    “陛下……安南……反了……”
    那信使说完这几个字,就昏死过去,手却死死攥著那份染血的塘报。
    朱棣的脸一下就黑了,黑得比那烧焦的枪管还难看。他刚还在畅想用新枪去打蓝玉,结果后院这把火,烧得他眉毛都快焦了。
    “抬下去!传太医!”
    朱棣一把夺过塘报,抖开一看,那上面的字就像是一根根刺,扎得他眼仁儿疼。
    陈天平死了。
    那个被大明好不容易扶起来、花了大价钱在升龙(河內)搞了册封大典的安南国王,才当了不到两年的儿皇帝,就被人砍了脑袋。
    而且死得极其窝囊。
    不是战死,是被他自己的枕边人,一个黎利家族送去的姬妾,趁著他醉酒,把脑袋割下来掛在了城门楼子上。
    紧接著,那个一直在蓝山里打游击的黎利,就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带著几万人马,拿著从南洋走私来的辽东旧军火,一夜之间就把交州府给围了。
    “好!好得很!”
    朱棣把塘报狠狠摔在地上,“朕给钱给粮,养了一群什么东西!两年!连个傀儡都做不好!”
    旁边的工部尚书宋礼缩著脖子,一句话不敢坑。这时候谁说话谁触霉头。
    成国公朱能不在了(早年病逝),能说上话的武將里,只剩下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捡起塘报看了一眼,呸了一口:“父皇,儿臣早就说过,那些南蛮子根本养不熟!什么册封、什么怀柔,全是屁话!对付他们,就得跟当年爷爷对付那些贪官一样,剥皮实草!”
    “你懂个屁!”
    朱棣指著他的鼻子骂,“杀杀杀!你就知道杀!朕给了张辅八万精兵,打了整整三年!杀的人还少吗?结果呢?这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气得在校场上来回踱步,脚下的靴子把地上的土都踩实了。
    “问题不在杀人,在於这安南……就是个烂泥潭!”
    ……
    当天夜里,乾清宫。
    朱棣把几个核心大臣都叫来了。內阁首辅杨荣、兵部尚书方宾、户部尚书夏元吉。
    大殿里的气氛,跟外面的夜色一样沉重。
    “都说说吧。”朱棣坐在那儿,声音嘶哑,“这安南,是救,还是不救?”
    户部尚书夏元吉第一个站出来。他那张常年为了钱发愁的苦瓜脸,此刻更是皱成了一团抹布。
    “陛下,救不得啊。”
    夏元吉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帐册,“这两年,为了维持安南驻军和那个傀儡朝廷,户部已经贴进去了五百万两白银。南边的税收本来就因为『江淮和议』少了三成,现在全用来填那个无底洞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朱棣,“要是再打,这『北伐』的军费……可就真的一文都拿不出来了。”
    北伐。
    这两个字是朱棣的软肋。他忍了这么多年,甚至不惜跟蓝玉做军火买卖,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攒够本钱,一举荡平辽东吗?
    现在眼看著新枪到手,神机营刚有点模样,要是把这点家底再扔进安南那个坑里……
    “方宾,你说。”朱棣看向兵部尚书。
    方宾擦了擦汗:“陛下,从军事上讲,张辅將军现在手里只有两三万残兵,被困在交州府。如果不救,一旦城破……这几万人可就全完了。而且,大明在南方的威信,也就彻底崩了。”
    “威信?”朱棣冷笑,“朕现在的威信,是靠打蓝玉打出来的!在南边丟点脸算什么?只要北边能贏,谁敢笑话朕?”
    “可是陛下……”杨荣这时候开口了。他一直没说话,一说话就切中要害。
    “安南不仅仅是面子问题。”
    杨荣走到地图前,指著那条长长的海岸线,“蓝玉在南洋的布局,陛下是知道的。旧港、马六甲,现在都在那个陈祖义手里。安南要是也丟了,整个南海……就全是他们的了。”
    “到时候,他们可以从海上源源不断地给安南输血,甚至以安南为跳板,骚扰两广、福建。咱们的大后方……可就永无寧日了。”
    这句话,像把刀子一样插进了朱棣的心里。
    是啊。
    这就是蓝玉的阴招。他不用自己动手,只要在背后递刀子,就能让大明在安南流干最后的一滴血。
    救,是死循环。
    不救,是大崩盘。
    朱棣看著地图,那张標著“安南”的地方,就像是一个黑洞,在贪婪地吞噬著大明的国运。
    “陛下。”
    汉王朱高煦突然闯了进来。他今晚本来没资格参会,但他听说要放弃安南,哪里坐得住。
    “儿臣请战!”
    朱高煦单膝跪地,声若洪钟,“张辅被围,那是他无能!儿臣愿领三万神机营,加上儿臣的五千铁骑,下安南!只要给儿臣三个月,必取黎利项上人头!”
    “你?”朱棣看著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对!就是儿臣!”朱高煦一脸狂热,“那些蛮子有什么可怕的?他们手里拿的,都是蓝玉那个奸贼卖的破铜烂铁!咱们现在有了新枪,有了大炮,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胡闹!”
    朱棣断喝一声,“神机营是朕留著对付蓝玉骑兵的!那是朕的命根子!拿去钻深山老林?还没见著人,枪管就生锈了!人就却发摆子(疟疾)死了!”
    他把朱高煦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骂完之后,在那股怒火发泄出去之后,他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篤、篤、篤……”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这敲击声像倒计时一样。
    他在权衡。
    放弃安南,北伐虽然能提前,但后方不稳,两面临敌。
    继续增兵,那就是掉进蓝玉设好的陷阱,北伐遥遥无期。
    这是一个死局。
    但朱棣之所以是朱棣,就是因为他敢赌。
    “传朕旨意。”
    良久,朱棣睁开眼,目光里透著一股决绝,“命张辅……死守交州府。告诉他,朕不要地盘,不要面子,朕只要他把黎利那一伙人……给我拖住!拖死!”
    “另外……”
    他转头看向朱高煦,“你也別閒著。既然你想打,朕给你个机会。你带著你的五千铁骑,去广西。別进安南,就在边境上给朕守著!只要有从安南跑出来的叛逆,或者从南洋运进去的物资……见一个,杀一个!”
    “可是父皇……”朱高煦急了,“那神机营……”
    “神机营不动!”
    朱棣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那些枪,是给北边留的。南边的事……用刀子解决!”
    “夏元吉!”
    “臣在。”
    “停了修皇宫的工程。除了三大殿收尾,其他的偏殿、花园,全停了!省下的钱,全换成粮草,给张辅送去!告诉他,这是朕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最后一点口粮,让他……好自为之!”
    夏元吉跪在地上,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知道,这是皇上在割自己的肉补疮。
    但这肉,割得太疼了。
    ……
    第二天,圣旨发往南方。
    同时发出去的,还有一封给瀋阳的密信。信是姚广孝写的,內容很客气,大致意思是:咱们既然做生意,那就讲个诚信。你把军火卖给我,又去支持我的敌人,这不厚道吧?
    半个月后,瀋阳。
    蓝玉看著这封信,笑得前仰后合。
    “诚信?政治家讲诚信,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蓝玉把信扔进火盆里,看著它化为灰烬,“回话给和尚。就说……南洋的事那是陈祖义个人行为,我管不了。海盗嘛,你也知道,很难管的。”
    “不过……”
    蓝玉转过头,对身边的蓝春说道,“朱棣这次是真急了。寧可停了皇宫也要耗在安南。咱们得帮帮他。”
    “帮?”蓝春一愣,“怎么帮?”
    “让陈祖义把下一批给黎利的军火……晚送半个月。”
    蓝玉眼神幽深,“不能让黎利贏太快,也不能让张辅死太快。得让他们在那儿绞著,绞成一团肉泥。只有这样,朱棣才会不断地往里填钱填人。等他填空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与此同时,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安南交州府。
    张辅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看著外面漫山遍野的叛军大旗,还有那些拿著熟悉火枪的安南士兵。
    他身后,是几万名因为水土不服而面黄肌瘦,却依然握紧刀枪的大明士兵。
    “兄弟们。”
    张辅拔出腰刀,声音沙哑,“皇上没放弃咱们。粮草已经在路上了。咱们是大明的兵,死,也要死在这面旗下!”
    “死守!”
    回应他的,是几万声虚弱却坚定的吶喊。
    安南的雨季来了,淅淅沥沥的雨水冲刷著城墙上的血跡。
    这场发生在热带丛林里的战爭,彻底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消耗战。它像一颗毒瘤,吸附在大明这个巨人的腿上,让它每走一步,都流下一滩血。
    而北方的巨人,正坐在高高的城墙上,冷眼旁观,並且……磨刀霍霍。

章节目录


功高震主诛三族?起兵剑指朱元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功高震主诛三族?起兵剑指朱元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