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辰已经有大半的官家小姐和夫人们都起了身,丫鬟小廝们自然早就已经起了身。
    楚景玉一路追著青鳶回了相国寺,路上不乏有小廝,丫鬟们看见,可一旦遇见公子小姐们什么的,楚景玉便就顿住了自己的脚步,果断转身,目光游离,绝不落在青鳶身上,生怕別人看见了他追著一个丫鬟回来。
    等楚景玉看著人走了,再转过身来,便发现早已经没有了青鳶的身影。
    青鳶这一夜是真累了,守著那火堆盯著外面的狼群,可以说是惊心动魄,注意力一丝都不敢分散。
    青鳶知道自己身后跟著楚景玉,但也料到了,有这么多公子和小姐的出现,楚景玉绝不会一心一意的追著他跑过来,再怎么也会遮掩一下的,为了他的面子。
    楚景玉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丫鬟而光明堂皇地追过来呢?
    青鳶把院里的小门一关,又把自己房间的门也关了,拖著旁边的丫鬟去同老夫人身边的汤嬤嬤告了假,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
    至於静安公主这些事情,楚景玉三公子,青鳶现在都管不上了。
    只是等青鳶再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在自己的屋子里!
    嚇得青鳶一下就坐了起来,看著这偌大的臥房和满是华贵的装饰,实在是茫然的很,一股惊慌如海般涌上来之时,旁边就传来了一声嗤笑:
    “我说小鳶儿,而且你就本公主是看著都是胆量过人,如今只不过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睡了一觉,怎么就嚇成了这样,脸都嚇白了?”
    青鳶扭头一看,便发现受了伤的靖安公主此时正臥在美人榻上,而眼下她的床边正站著三四位丫鬟手上都端著托盘,瞧著似乎是要服侍谁起身似的。
    青鳶当即反应过来,这装饰…绝不可能是某个丫鬟的屋子,便是静安公主的屋子!
    青鳶还没来得及动弹,就已经被那三四名丫鬟强行服侍著洗脸洗漱了。
    最后那丫鬟托盘上端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不由分说就给青鳶餵了下去。
    两人抓著她的手,两人按著她的脚,青鳶想挣扎也挣扎不得。
    等药也喝完了,静安公主只是隨意地抬了抬自己手中的团扇:“行了,既做了事儿,便下去吧,本公主同青鳶姑娘有话要说,不管谁来都不许打扰,並且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若有闯入者,拿你们试问!”
    静安公主一声吩咐,
    “公主!奴婢奴婢…奴婢出生如此低微,怎么敢睡公主的床榻呢?奴婢罪该万死!”
    青鳶说著手脚並用的从床榻上打算下来,正要去美人榻边向静安公主行礼。
    静安公主却立马抬了团扇:“哎哎哎,你给我好好坐著,本公主虽说確实是金枝玉叶,但却也没有虐待孕妇的习惯和规矩。”
    听见这话,青鳶立马僵了身子,整个人的鲜血都冻住:“奴婢…”
    “行了,你好歹也救了本公主一条命,昨夜若不是你,本公主昨夜定在那山上被野狼叼走分吃了都不一定。你好歹也算是本公主的救命恩人,这名头说出去,在整个汴京城里,人人都是要让你三分的,虽说刚被救下来时,被母后和皇兄拉著,又是把脉,又是看身体的,实在是扰的本公主有点头疼,但一从母后和皇兄那处出来之后,本公主便立即派人將你接了过来,见你还在熟睡,又特意吩咐了她们不许將你吵醒。在你沉睡中,请了太医给你把脉,不过你放心,把脉的太医是本公主的心腹把脉时也只有本公主和太医在场,你怀孕这件事情,你若不想让別人知道,那也是可以瞒得住的。”
    静安公主说著,手里兜著一包糖果子,捏了一颗塞进嘴里抿著,確实和青鳶昨日给的味道相差无几:
    “只是,小鳶儿,本公主想不明白,你为何要瞒著自己怀孕的事情?倘若你怀的是楚景玉的孩子,那若是让他知道在稟告给老夫人,好歹你也能有个妾室做做,不至於做一个天天伺候人,被人喝来呼去的丫鬟。虽然说我汴京城中並没有未成婚就先立妾的先归,也確实是要被人指著后被討论的,但好歹不至於让你真真实实,名分上,事实上都只是个丫鬟。本公主又正好在母后那边问了一嘴,当初母后给你那个赏赐,你要了什么。本公主便琢磨出来,大约是你怀的並不是楚景玉的孩子,可本公主虽只与你见过几面,但就以昨天晚上的为人来说,本公主觉得你是个可结交的人,断不会同楚景玉那种人一样做出那样左拥右抱的事情。
    不过既然楚景玉待你不好,本公主倒是极愿意让你另寻夫婿的,只是你如今怀了孩子本公主想为你再择一个夫婿,倒也有些难处,所以我便想问问你,你那孩子的父亲可愿意娶你?他若愿意,本公主可请太后为你们赐婚。昨夜你救我之事,我也稟报给了皇兄和母后,一道赐婚而已,绰绰有余。”
    娶…娶她??
    青鳶陡然听见静安公主说这么一番话,著实有些惊讶,她本以为公主会问他孩子的父亲是谁,又或者对她多为责问或者说要去將她怀孕了的事情告诉老夫人。
    可谁知静安公主这一番话,连转了三个弯儿,最后竟落到了想要给她和孩子腹中孩子们赐婚上?
    青鳶再一次对面前这个公主產生了一些不太一样的认知。
    见青鳶没说话,静安公主便有些回过神来:“怎么,他竟不肯娶你吗?”
    青鳶自然不会说出三公子的名字,她一心认为这事儿是她当初给人下了药促成的,倒也怪不上三公子,反而三公子还算是半个受害者。
    看著面前的静安公主,青鳶也只能挑著一些能说的说:“不瞒公主,那件事是奴婢自己犯了浑,和那个人关係不大,况且身份差距极大,奴婢自是不敢高攀,未曾想过能和那位结婚,若是让他知晓,莫说是成婚,怕是连命都要没有的。”
    青鳶心说,那可是碎尸万段,五马分尸,她自己亲耳听见的,说要了命都已经是往轻说了的。
    “什么?!”
    谁知静安公主一听却是勃然大怒,气得直拍桌子,正要拍案而起,谁知刚快要站起来,那受伤了的脚立马脱力,一整个跌坐在美人榻上,看著滑稽之余又少了几分威严,瞧著倒是极可爱的。
    青鳶嚇得立马起身想要去扶他,刚衝到眼前,瞧著静安公主自己坐正了,继续怒道:
    “他是什么身份,就算是天王老子下凡,他也不可以同你有了夫妻之实,还想要你的性命的。这天下如此负心薄倖,毫无担当之男儿,你別说他不肯娶了,他若是肯娶,本公子都不会许你和他成亲!他竟敢要了你的命,嚇唬谁呢!?好歹你也是救了本公主一条命的,这话说出去,日后任谁都不敢轻易的要了你这条命,本公主本来是没打算问的,可小鳶儿你一说,本公主还真有些不服气了,我偏要知道他是谁,我好瞧瞧究竟是何等身份,何等脸面,何等家世能让他如此始乱终弃,竟將所有的锅都推到你身上?!”
    瞧著静安公主那发怒的样子,青鳶还真感觉有些奇妙,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瞧见静安公主发怒的样子,上一次在太后娘娘寿辰上,明月公主突如其来的出现,已经让静安公主很是不悦,那时双方说话时都带著威严和怒气,气场极强。
    面前的静安公主瞧著倒是比那一日更生气些,却早没有了那一日的威严,看著就像是个一起长大的邻家小姑娘一般。
    邻家小姑娘,青鳶被自己这个形容词嚇得浑身哆嗦了一下。
    她一个丫鬟竟觉得公主像是邻家小姑娘了?!
    青鳶立马就警惕,“奴婢的事儿,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公主实在不必为之心烦。那事儿也確实是奴婢自己犯的浑…奴婢……”
    “好了好了,你既然不愿意说,本公主也不逼你了,只是你可有什么所求,金银珠宝,权势地位,又或者想脱离奴籍,只要你开口,本公主都能帮你办到。”
    静安公主正经起来。
    青鳶看著面前的静安公主,上一次他贏得的太后娘娘的赏赐,因为要救红豆,便被用了。
    青鳶没想到机会来的这样快。可就算青鳶再没读过书,也知道一句话,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既如今机会到了她自己面前,她就一定要把握住。
    青鳶毫不犹豫,对著静安公主跪下,十分恭敬又严肃地正要磕头,“不瞒公主,奴婢確有所求!”
    静安公主一听,想要扶她,可脚又不方便:“你直说便好,本公主是最见不得这些虚擬的,更何况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以后只有你我二人,私下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青鳶抬头看向静安公主,一字一句道:“奴婢是个俗人,想要银两。”
    ——
    这是到相国寺的第二天。
    官眷夫人小姐们陪著太后娘娘礼佛到了下午,太后娘娘有些倦了,便打发了所有人回自己的院子,自行走动礼佛。
    竇老夫人一回自己的院子坐下注意,汤嬤嬤便前来稟报:
    “老夫人,青鳶求见。”
    老夫人支著肘倚靠在自己的宝座上,听见竇嬤嬤这话,才抬了抬眼皮,眸中倒有些讶异。
    汤嬤嬤见状解释道:“回老夫人,老夫人今早便去陪著太后娘娘礼佛,所以有些事並不知道,昨夜也不知怎的,静安公主上了木灵山,正巧被昨夜起夜的青鳶瞧见了,救了静安公主一命,上午还有人瞧见静安公主身边的人將正在熟睡中的青鳶,请去了公主的別院。”
    “她但是果真命好,绣个佛像能贏了眾人,甚至贏了南疆的公主,一个小丫鬟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和青睞。陪太后娘娘来礼个佛,纵使没有他的位置,却也能成了公主的救命恩人。她的锦鲤命格倒也不虚。”
    老夫人挑了挑眉,拇指一颗一颗的摩挲过浑圆的佛珠:“想来应当是得了赏赐,倒是希望她能如我的意了。”
    “带进来。”
    青鳶被带进来面见老夫人时,老夫人只问了一句:
    “所来为何?”
    青鳶跪在地上,將手中的银票奉上:“回老夫人,奴婢想赎身。”
    “哦?”老夫人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可唇角却上扬了些许弧度:“景玉算出来的劫数,只到十九岁。如今他已年满十九岁,一个多月有余,平平安安,身体健康,想来是劫数已过。按道理来说,你的功劳是最大的,你就不想为自己求些什么?比如,景玉对你有情,你不想为自己求个名分?”
    青鳶回答的肯定:“回老夫人,奴婢想赎回自己的身契。”
    老夫人眼皮抬了抬,对她的回答不知可否,又问:“两个月,死牢那一夜,又当如何?”
    问这话,青鳶浑身都抖了一抖,从老夫人嘴里说出这话,並没有半点想要赏赐的意思。
    从前三公子身犯死罪,眼瞧著要一命呜呼了。那传宗接代便也不要求那么多了,只要求给侯府留下个种。
    可如今三公子健在,况且人正值壮年。人才也很好,出了名的俊公子,日后定不会少了好的亲事,就算身在商籍又如何?
    老夫人也绝对不会允许她这一个丫鬟染指镇国侯府三公子。
    青鳶连忙磕头,“回老夫人,什么死了?什么两个月前,奴婢一概不知。”
    老夫人脸上这才多了些笑意:“你倒是个懂事的既然如此,你如今既是公主的恩人,又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识,我这侯府是庙小容不下你这尊佛了。”
    ——
    下午,楚景玉按捺不住地前往偏远去寻青鳶。
    可青鳶没寻到,刚踏进院子门就望见了院子中不该出现的一个人。
    此时偏院中的小廝和丫鬟都已经出去各自侍奉主子了,没人敢躲在院子中躲懒。
    而这院中站著的便是推著轮椅的沉沙和轮椅上的楚惊弦。
    楚景玉当即变了脸色:“兄长,你来这偏院作何??要不是当真看上了什么人,看上了哪个丫鬟?”
    楚惊弦听见楚景玉的声音倒也不惊讶,指尖轻敲著扶手:“我瞧上的,自然是好的。”
    楚惊弦虽没明说,可楚景玉就算再蠢,也猜到了些,顿时攥紧了拳头:“兄长,这是什么意思?阿鳶是我的人!”
    楚惊弦勾了勾唇:“从前是,但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你!楚惊弦!我敬你三分,你莫要如此欺负於我!”
    楚景玉衝上前,正欲动手,却被长沙,偌大的块头给拦住了,只能攥紧了拳头忍了下去,冷笑道:“好啊,兄长说要抢,兄长可曾知晓青鳶究竟是个什么人?究竟是个怎样的姑娘?她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这些兄长都清楚吗?兄长可知道,阿鳶被母亲送到我面前时,她才八岁,甚至那时她都不叫这个名字。是我给她改了青禾那个贱名,就连青鳶这个名字都是我赐给她的,兄长凭什么同我抢?!若不是我,若不是我侯府將他买回来,她到如今都是那田野里隨处可见的卑贱禾苗!”
    话音刚落,楚惊弦的脸色顿时一变。
    眉头紧皱。
    青禾!!
    她本名青禾!
    禾苗…禾苗!
    怪不得她不看一眼,就能清清楚楚的说出那方浅绿色帕子上绣著的不是野草,是禾苗!
    怪不得那个时候她捡到帕子的时候那么慌乱!
    那一夜的姑娘,是她,真的是她!
    他心心念念要寻的,果真是青鳶…不,青禾。
    他心心念念的,小禾苗。
    那…那孩子,他楚惊弦才是她孩子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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