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奢华得有些过分的客房里,林恩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正装。
    他站在那面足以照进全身的落地镜前,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一个能上得了台面的贵族。
    镜子里的少年,眼神很平静。
    “感觉怎么样?”他侧过头,问向靠在门边的赤鳶。
    赤鳶依旧是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与周围奢靡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那把无名的长剑。剑身在烛光下,泛著一层冷冽的幽光。
    她头也没抬。
    “像一只被精心清洗过,准备送上餐桌的小羊。”
    顿了顿,她补充道:“正在努力装出自己肉质很柴很不好吃的样子。”
    林恩被她这个形容逗笑了,心中仅剩不多的那一点点紧张,也烟消云散了。
    “评价很中肯,”他笑了笑,“希望那只老狐狸別是个挑食的。”
    城堡的僕从准时出现在门口,他恭敬地引导著两人,前往位於主堡三楼的宴会厅。
    林恩和赤鳶一前一后,走在铺著绒布地毯的长廊上,脚步声被脚下的动物皮毛完全吸收,安静得有些诡异。
    墙壁上掛著一幅幅色彩艷丽的油画,没有英雄史诗,也没有神话传说,內容大多是关於堆积如山的货物和满载而归的商船。
    很符合此地主人的富有与品位——一种用金龙和银龙堆砌出来的品位。
    林恩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香料和木材拋光蜡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堡就像一个镀了金的牢笼。
    它用舒適与奢华麻痹著客人的警惕,用丰盛的食物消磨其意志,直到你忘记自己为何而来。
    再然后,就会轻而易举地掉进葛徳温的陷阱。
    宴会厅里烛火通明,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银质餐具,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葛德温·阿什福德男爵早已在长桌的主位上等候。看到林恩进来,他立刻热情地起身,那肥硕的身体动起来,竟意外地灵活。
    “我亲爱的孩子,你总算来了!我都快饿坏了。”
    他大笑著,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迴荡,仿佛他们真的是关係亲密无间的叔侄。
    他將林恩安排在自己右手边的首位,这是最尊贵的客人的位置。
    赤鳶则安静地在林恩的另一侧坐下。
    她的面前,很快被僕人摆上了一整套的餐具,但她只是將那杯清水挪到了自己面前,对桌上那些足以让普通人疯狂的烤肉、涂著厚厚黄油的白麵包,以及散发著浓郁香气的肉汤,视若无睹。
    这些食物,对於她而言,和清水的味道毫无区別。
    她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平静地观察著这场对手戏。
    她的存在,只是为了確保林恩的安全,至於谈判,她可不擅长。
    林恩注意到,葛德温那热情的目光,在扫过赤鳶时,总会有一点迟疑。
    “来,尝尝这个,”葛德温亲自用银叉为林恩叉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我最好的厨师烤的,他可轻易不下厨。”
    他不断地给林恩添酒,言辞间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讚赏。
    “林恩啊,看到你现在这么能干,我就放心了。想当年你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我们俩最常聊起的,就是你的未来。”
    他喝了一口酒,用手背抹了抹油亮的嘴唇,发出一声感慨。
    “他说你性子稳重,將来一定能把白马河谷打理好。现在看来,他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他绝口不提交易,每一句话都像是发自肺腑的感慨,却又巧妙地將话题一次次引向白马河谷的“变化”,像是在精心编织一张网。
    在用大量无关的怀旧言语铺垫了许久之后,葛德温终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闪烁著精明光芒的小眼睛,此刻也眯了起来。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不过说真的,我亲爱的……孩子。我真是好奇,北境的风今年可不怎么温和,你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让白马河谷的子民们,都能填饱肚子的呢?”
    来了。
    林恩放下酒杯,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
    “填饱肚子?葛德温叔叔您可別说笑,今年收成不好,白马河谷也是相当难过,只不过有些一点点运气,让白马河谷没那么难看罢了。葛德温叔叔您也知道,我们贝尔家,除了种地,也没別的什么本事了。”
    这个回答標准、得体,又带著点自嘲,让葛德温挑不出任何毛病。
    “运气?”
    葛德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我亲爱的孩子,在这片贫瘠的北境土地上,运气可是最稀缺,也是最昂贵的商品。如果运气能当饭吃,那北境早就遍地是胖子了。”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我可是听说,夏天的时候,你那儿还有领民因为收成不好而逃跑?我想想,好像叫……老汉斯,对吧?他经过黑石领的时候,我手底下的人还好心招待过他们一家呢。”
    这番话很直接,想直接打破林恩从晚宴开始就一直保持住的从容。
    一个连自己领民都留不住的领主,到冬天反而没有一个流民,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
    然而,林恩却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深意。
    他坦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惭愧。
    “確有其事。留不住人,是我作为领主的无能。”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做任何辩解。这乾脆利落的承认,反而让葛德温准备好的后招,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隨即,林恩话锋一转,將目光投向桌子中央那只烤得金黄油亮的肥鹅。
    “不过,冬天就要来了,逃出去的人,日子想必更不好过。倒是叔叔您的黑石领,真是繁荣得让人羡慕。就说这份烤鹅,火候恰到好处,外皮酥脆,內里的肉汁却被完美地锁住。想必您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厨师,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才能让鹅肉烤得如此鲜嫩?”
    几个回合下来,林恩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
    无论葛德温从哪个角度发起进攻,他都能用“祖传的家底”、“领民的勤劳”和“一点点运气”这套说辞给轻飘飘地挡回来,並且还能顺势把话题引到別处,反过来恭维葛德温的財富和品位,甚至让葛徳温顺嘴,说漏了几句自家领地的近况。
    这让葛德温有一种一拳打倒凝胶上的无力感。
    他精心准备的一场晚宴,似乎完全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葛德温脸上的笑容依旧和蔼,但添酒的动作却不再那么殷勤。他那双总是精光闪烁的小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沉默了下来。
    大厅里只剩下刀叉偶尔碰撞银盘的清脆声响,以及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气氛表面上依旧友好,內里却异常紧绷。
    葛德温看著眼前这个滴水不漏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从头到尾只喝了一杯水的女骑士。
    他忽然意识到,这笔他原本以为手到擒来的生意,可能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那张总是掛著和气笑容的肥胖面具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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