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收雨歇。
    朱蕴嬈伏在杨博起胸前,脸颊犹带红晕,媚眼如丝。
    “你这狠心的人,一去便是数月,音讯全无,可知我……担了多少心?”
    杨博起揽著她的肩背,指尖摩挲著肌肤:“北疆路远,通信不便。我知你牵掛。”
    “何止牵掛?”朱蕴嬈抬起头,眼中水光瀲灩,多了几分清醒的锐利,“宫中近来波譎云诡,皇后那边虎视眈眈。我听说了太子今日在长春宫的那番做派,分明是想把你架在火上烤。”
    “我知道。”杨博起淡淡道,手指將她一缕汗湿的髮丝別到耳后,“所以我推了。”
    “推了是明智。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朱蕴嬈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他们不会罢休的。尤其是,淑妃生下了儿子。”
    杨博起眼神微动,没有接话。
    朱蕴嬈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幽幽一嘆:“有时候,我真恨这身份,恨这牢笼。若我们只是寻常百姓……”
    她没有说下去,知道这话毫无意义。
    静默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翻身下榻,赤足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狭长物件,走回来递给杨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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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喏,你要看的东西。”
    杨博起坐起身,接过。入手沉甸甸,带著陈年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卷残破的舆图,纸张泛黄,边缘破损,但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的墨跡依然清晰。
    果然是南越一带的地形图,但绘製手法与朝廷常用的迥异,更为精细,尤其標註了几条隱秘的小路和水道,旁边还有不少用另一种文字做的批註。
    “这是先夫……慕容鈺当年隨军征討南越时,从一名被俘的南越贵族將领身上所得。”
    “据那將领说,这是他们部族秘藏的舆图,標註了些官道不载的险峻路径和可供大军隱蔽的水源。”朱蕴嬈倚在榻边,点燃了一盏小灯,让光线更亮些,“先夫觉得或许有用,便留了下来,后来战事平息,也就束之高阁。”
    “我整理他遗物时发现,一直收著。前些日子听闻南越使者来朝,边境不寧,想起此物,或许对你有用。”
    杨博起就著灯光,仔细查看舆图,尤其是那几条隱秘路径的標註,心中震动。
    若此图属实,其对南越用兵的价值,非同小可。慕容鈺当年留下此图,恐怕也存了些別的心思。
    “此图……公主殿下如何得知与『旧事』有关?”杨博起看向朱蕴嬈,目光锐利。
    她给杨博起的纸中提及“疑涉旧事”,绝非仅仅指南越地理。
    朱蕴嬈神色微黯,低声道:“我细看过那些批註,虽不识全文,但零星认得几个词,似乎与当年一桩旧案有关。”
    “先夫在世时,曾奉命调查一批军械失踪案,线索隱约指向南境,但后来不了了之。我怀疑那批军械的去向,或许与这图上某些路径標註的地点有关。”
    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博起,我不求你为先夫报仇。但此图留在我手中无用,或许能助你。你若南下,便有用得著的地方。”
    “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若真相大白,你能告诉我,先夫他究竟因何而死。”
    杨博起看著她眼中复杂的情愫,心中瞭然:朱蕴嬈一直怀疑是皇后趁慕容鈺驰援北疆的时候,害死了慕容鈺,很可能和南越战事有关。
    按照她的分析,南越战事极有可能牵涉皇后太子,皇后太子之所以不在南越对慕容鈺动手,而是趁他驰援北疆的时候將其杀死,就是为了不让他人联想到南越之事。
    这份舆图,不仅是她提供的助力,也是一份託付,更可能是一个危险的线索。
    慕容鈺之死,南越,失踪军械,旧案……这些碎片之下,或许隱藏著更深的东西,可能与朝中某些势力都有牵连。
    他將舆图重新仔细包好,沉声道:“此图於我,或许有大用。公主之情,博起铭记。至於慕容世子之事……若有线索,我必不会放过。”
    朱蕴嬈看著他郑重的神色,心中稍安,又泛起一丝甜蜜。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心思深沉,权谋算计无一不精,对自己或许有几分真情。
    “你万事小心。”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温柔,一如寻常妻子。
    杨博起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握,隨即放开。“我该走了。你……也保重。”
    “嗯。”朱蕴嬈点头,目送他推开窗户,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中。
    水阁內恢復了寂静,朱蕴嬈独自坐在榻边,锦被下的身躯微微发冷。
    可她並不知道的是,关於她自己,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连她自己都蒙在鼓里。
    这个秘密,是已故的端慧皇后,也就是她的生母,临终前告诉德妃的。
    而德妃,又在她与杨博起之间的羈绊日渐加深,甚至突破某种界限后,在某次会面中,告知了杨博起。
    她朱蕴嬈,大周朝尊贵的长公主,皇帝与元后端慧皇后的嫡长女……其实,並非天家血脉。
    她的生母確实是端慧皇后,但生父,却是皇后入宫前便倾心相许、入宫后仍以太医身份守护在她身边的那位青梅竹马。
    端慧皇后將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只告诉了当时与她交好的德妃。或许,是因为在德妃身上,她看到了某种同病相怜的隱忍。
    德妃將这个秘密告诉杨博起,初衷並非为了揭穿,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安心。
    她知道杨博起与朱蕴嬈之间有种超乎寻常的联繫。她告诉他:不必有负罪感,她並非你的堂姐。你们之间,没有那道血缘天堑。
    但德妃也严令杨博起绝不可將此事告知朱蕴嬈,因为一旦这个秘密曝光,朱蕴嬈拥有的一切尊荣地位,甚至性命,都將化为乌有,更会牵连无数人。
    杨博起守住了这个秘密,即使在与朱蕴嬈最亲密无间的时刻,也未曾吐露半分。
    这不是欺骗,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保护,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背负著这个秘密,看著她在“长公主”的光环与“未亡人”的孤寂中挣扎,看著她对自己交付真心与身体,心中滋味,难以言喻。
    杨博起不敢想,也不能冒险,他只能將之深埋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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