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怀疑,这驛站早已被人控制,或者吴驛丞在替某些人办事,而且知道我们要来,提前做了『准备』?”杨博起问。
    苏月棠点头:“是。而且,那个疤脸马夫刘三,民女以前隨父亲来龙泉驛交接文书时见过两次,那时他只是个普通驛卒,沉默寡言。”
    “如今看来,他虽做著马夫的活,但眼神举止,与寻常驛卒马夫不同。他看粮车军械的眼神,不像好奇,倒像是审视、估算。”
    杨博起走回桌边,苏月棠的观察,印证了他心中的疑虑。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贺兰梟的触角,或许已经伸到了这官道驛站。
    他沉吟片刻,决定透露部分信息。
    杨博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苏姑娘,黑虎口之事,本官已查明,是有人蓄意驱赶流民,製造混乱,意图毁我粮草,乱我军心。”
    苏月棠眼眸一紧,呼吸也微微急促。
    “背后主使,是一个叫贺兰梟的商人。”杨博起盯著她的眼睛,“此人背景复杂,手眼通天,在北境势力盘根错节。你父亲失踪前探查的不明商队,极可能与他有关。”
    “贺兰梟……”苏月棠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秀眉紧皱,努力回忆,最终还是摇头,“父亲未曾提过这个名字。”
    “但他確实抱怨过,说有些大商人背景深厚,手眼通天,不仅边市生意做得大,连驛路传递、关卡核查,似乎都能『疏通』。”
    “他还说,这些人做事不讲规矩,唯利是图,早晚要出大乱子。”
    “手眼通天,连驛路都能插手……”杨博起冷笑一声,“看来,这龙泉驛,便是他『手眼』所及之处了。”
    房间內一时安静下来,两人距离很近,杨博起能闻到她身上混合了皂角与草药的气息,並不难闻,反而有种乾净清冽的感觉。
    而苏月棠也能感受到对面男子身上传来的威压,以及那威压之下,一丝对眼前困局的凝思。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苏姑娘,”杨博起的声音放缓了些,“你既已捲入此事,又熟知边地,可愿助本官一臂之力?”
    苏月棠猛地抬头:“大人於黑虎口有庇护之恩,又愿追查家父下落,民女感激不尽。若有差遣,民女定当尽力,虽死不辞。”
    “不必说死。”杨博起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你且留在驛中,暗中留意吴有德、刘三及驛站內一切异常动静。但务必小心,安全为上。有任何发现,隨时来报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就在隔壁房间,周挺將军会在附近布置暗哨。若有急事,或觉危险,立刻呼救。”
    苏月棠心头微微一颤,一股暖流混杂著酸楚涌上。
    自父亲失踪后,她独自支撑驛站,应对各方刺探与压力,从未有人对她说过“安全为上”,更未有人让她觉得可以依赖。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民女明白,谢大人。”
    “去吧,早些休息。”杨博起移开目光,转身再次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苏月棠起身,敛衽一礼,退出了房间。
    门扉合上的轻响之后,值房內只剩下杨博起一人。他望著窗外驛站各处渐次熄灭的灯火,眼神锐利。
    龙泉驛,果然不简单。
    ……
    夜色渐深,龙泉驛却未完全安歇。
    吴有德果然安排了“接风宴”,虽谈不上山珍海味,但在北地边驛,能摆出几大盆燉羊肉、整只的烤鸡、成筐的粗麵饼,外加几罈子號称本地特產的“烧刀子”,已算极为丰盛了。
    宴席设在驛站最大的饭堂,杨博起居主位,周挺、韩成等几位將领陪同,苏月棠作为“有功之人”也被邀请坐在下首。
    吴有德作陪,满脸堆笑,亲自把盏劝酒。
    “杨大人一路风霜,提心弔胆,著实辛苦!下官敬大人一杯,为大人压惊!”吴有德端起粗瓷海碗,里面烈酒荡漾。
    杨博起端起面前酒碗,略一示意,只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如火线,直烧喉咙,確是烈酒。
    “吴驛丞有心了。军务在身,不敢多饮。”
    “理解,理解!”吴有德连连点头,自己却仰脖干了半碗,麵皮泛起红光,话也多了起来,“大人这次押运的,可都是解北疆燃眉之急的宝贝啊!”
    “听说光是精粮就有上千石?还有御寒的棉衣、治伤的药材?哎哟,这可真是雪中送炭,镇北军的弟兄们有福了!”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杨博起的神色,又嘆道:“这鬼天气,黑虎口那边又闹流民……听说流民成千上万,疯了一样衝撞车队?”
    “大人真是临危不乱,这么快就平息了乱子,还安然抵达鄙驛,下官佩服,佩服!”
    “不知大人用了何等方法,镇住了那些乱民?可否让下官学学,日后也好应对?”
    周挺和韩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吴驛丞,探听军情也太过急切了些。两人默默吃著菜,酒却是碰也不碰。
    杨博起神色不变,夹了一筷子羊肉,细嚼慢咽,才淡淡道:“无非是恩威並施,开仓放些稀粥,稳住人心,再揪出几个煽风点火的宵小,以儆效尤罢了。乱民也是饥寒所迫,並非真要与朝廷为敌。”
    “大人仁厚!仁厚啊!”吴有德竖起大拇指,又赶紧给杨博起添酒,“那不知大人下一步如何打算?在鄙驛修整几日?还是明日便启程?”
    “若是需要补给什么,大人儘管开口,下官必定全力筹措!”
    “看天气情形,若无意外,明日午后出发。”杨博起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吴有德,“吴驛丞似乎对本官行程很是关心?”
    吴有德笑容一僵,隨即更热切地摆手:“不敢不敢!下官只是想更好地为大人效力!大人早日平安抵达绥远,下官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宴席在这种看似热闹、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进行。
    吴有德劝酒劝菜,话语不断,绕著弯子打听车队详情、兵力多寡。
    杨博起应答得滴水不漏,含糊其辞,转移话题,酒喝得少,菜也吃得慢。
    周挺、韩成更是沉默寡言,只是偶尔应付两句。
    苏月棠则安静地吃著东西,低眉顺眼,只有偶尔抬眸时,眼中快速掠过一丝瞭然。
    宴席终於在一片“宾主尽欢”的虚假气氛中结束。
    杨博起以旅途劳顿为由,婉拒了吴有德“品茗夜谈”的邀请,带著周挺等人回到安排的住处。

章节目录


绝品九千岁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绝品九千岁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