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阀真宗主殿。
    肇庆月独坐於那张宽大的玉榻之上,指尖轻抚一卷画轴。
    思绪一深,眼眶便又泛红。
    殿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斜倚在门框上,冲她嘿嘿一笑。
    肇庆月整个人僵住,嘴唇微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蝉郎?”
    李蝉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那模样,不似刚从鬼门关折返,反倒像是从哪家酒馆里喝花酒归来。
    “你怎么…… 没死?”
    “快了快了,你催什么。”
    李蝉径直走到她面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不寻思著,死之前,总得再回来瞧你一眼。”
    他说著,身子一软,就朝著肇庆月倒了下去。
    “蝉郎!”
    肇庆月慌忙伸手抱住他。
    怀里的人,已经没了呼吸,身子也开始变得冰冷。
    眼泪终於决堤。
    她抱著他冰冷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
    可哭著哭著,怀里那具尸体,忽然又抽动了一下。
    李蝉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月妹!”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那根生师弟……”
    他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说。
    “届时你帮我……”
    话没说完,他脑袋一歪,又不动了。
    肇庆月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探向李蝉的鼻息。
    这次是真死了。
    大悲之后,是巨大的茫然。
    她就这么抱著一具时死时活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李蝉又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没说话,反而咧开嘴,发出一阵怪笑。
    “嘿嘿…”
    “我那师尊…断然不知道我又干了什么……”
    他一边笑一边拍著大腿,乐不可支。
    然后笑著笑著,又不动了。
    双眼圆睁,嘴角还掛笑容。
    死不瞑目。
    肇庆月看著他这副尊容,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终於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
    “还死不死了?”
    李蝉没反应。
    肇庆月心里咯噔一下,这回,是真的死了?
    她俯下身,將脸埋在李蝉的胸口,压抑的哭声再次响起。
    “蝉郎,你別嚇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她哭得正伤心,一只手却忽然抚上她的发。
    “我让你哭了吗?真晦气。”
    李蝉又活了。
    他盘腿坐著,从不知道哪个旮旯里,摸出了一大袋子灵石,往地上一倒。
    “三千下品灵石,我方才从你宗门宝库里拿的,一个子也没多。”
    李蝉面色一紧,似有不舍。
    “昔日我手头拮据,曾誆得根生三千灵石,至今未还。”
    “你怎么死到临头了还想著偷东西?”
    “欸,成大事不拘小节,你找个时机,便替我还他。”
    他又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塞到肇庆月手中。
    “还有这幻梦蚕的炼製法门,也一併交给他。他若学之,也算踏入蛊道。”
    “那小子心思深沉,又爱钻牛角尖,这东西对他有用。”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躺了下去。
    他看著大殿的穹顶,眼神开始涣散。
    “行了,事都办完了,这回,该是真的要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肇庆月呆呆地看著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玉简和地上的灵石。
    她终於皱起了眉头,声温柔道。
    “蝉郎,你到底……”
    话音刚落。
    李蝉那涣散的瞳孔,渐渐重新聚焦。
    他转过头看著近在咫尺又气又急的俏脸,露出一抹笑意。
    “我也想死啊。”
    他轻嘆一声,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可这多生蛊,乃我首次炼製,毫无经验。”
    “它会让我在这半死不活的状態里,来回折腾七天七夜再死去。”
    “有时候,世事便是如此。”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肇庆月的脸颊,语气里带著几分安抚。
    “你莫要害怕。”
    肇庆月抱著李蝉,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像枯井。
    “蝉郎……”
    “你为什么要去招惹那等存在。”
    李蝉的脑袋歪在一旁,瞧著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要多可恨有多可恨。
    肇庆月心头一痛。
    她伸出手,狠狠扇了一把李蝉脸颊。
    眼泪却又不爭气地涌了出来。
    李蝉像是刚睡醒一般,喘著气,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月妹,別哭了。”
    “我只要……咳……被这蛊来回折腾七日,便能死得透透。”
    “確实是痛苦…我金丹已碎…”
    “不过也好,死后总算能安心睡个长觉。”
    他抬起手,想要为肇庆月拭去脸上的泪,可那只手刚抬到半途,便无力垂落。
    脑袋一歪再度没了声息。
    肇庆月怔怔地望著他。
    夫妻二人算是在此刻团聚,只是这方式荒诞得让人心碎。
    七日光景转瞬即逝,多生蛊发作,他终究草草而去。
    ……
    土是冷的。
    坑是暗的。
    陈根生的心的拔凉的。
    最好能就此睡去,一觉醒来,自己还只是阴沟里一只为半块餿馒头拼命的蜚蠊。
    一根茼蒿凭空从他头顶的泥土中伸出,抓住了他。
    庞大的虫躯竟被硬生生从坑里拽了出来。
    他被摔在大地上,挣扎著翻过身,惊骇地看向那个將他从坟墓里刨出来的东西。
    是个女人。
    她就站在坑边,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青色长裙,长发隨意地用一根茼蒿挽著。
    相貌清丽,看上去就像村里劳作的女子。
    她先是轻声一笑,隨即似觉不妥,抬手掩唇,姿態温婉。
    “你好啊,师弟。”
    陈根生嘶声尖叫,嗓音都变了调。
    “你…… 你別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后退,虫翅在地上拖出两道难看的痕跡。
    公孙青停下脚步,有些好笑地望著他,连忙摆手以释其疑。
    “我来和你说一声,小蝉儿死啦。哎呀你別担心,我不是什么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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