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亏之夜,碎星界。
    此界已在崩塌边缘,苍穹裂开三千六百道裂痕,每道裂痕中都涌出狂暴的混沌气流,將大地撕扯得支离破碎。山河倒悬,江河逆流,生灵十不存一,唯有些修为高深的修士还在残存的陆地上苟延残喘。
    而往生井,就悬在最大那道天裂的正下方。
    井口直径九丈九,由九百九十九颗灰白色的“悔恨之石”垒成。石头上每时每刻都在渗出水珠,不是露水,是石头內部那些囚禁神魂悔恨的泪水。井水平静如镜,倒映著破碎的天空,但仔细看去,会发现倒影中的天空是完整的——那是井水自己记忆中的天空。
    井边三里,已自发形成一片临时坊市。
    说是坊市,不如说是各路牛鬼蛇神的聚集地。
    陆沉带著终末之翼踏入这片区域时,至少三十七道神识扫了过来。这些神识强弱不一,强的已触摸到超越境门槛,弱的不过道祖初期,但无一例外都带著试探与贪婪。
    “新来的?”
    一个佝僂的老嫗拄著蛇头拐杖拦在路前。她脸上密密麻麻刺著青色符文,每道符文都在缓慢蠕动,像活著的虫子。老嫗咧嘴笑,露出满口黑牙:“生面孔啊。过路费,三颗『悔恨之泪』,或者……三百年阳寿。”
    她说话时,拐杖上的蛇头“活”了过来,蛇信吞吐,发出“嘶嘶”声。那蛇眼不是寻常的竖瞳,而是两枚不停转动的骰子。
    陆沉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老嫗脸上的符文骤然停止蠕动,然后一道接一道“熄灭”——不是消失,是被某种更高级的力量“覆盖”了。灰色从她眉心开始蔓延,迅速扩散至整张脸。那些符文在灰色覆盖下,如同写在沙滩上的字跡被潮水抹平。
    “你……”老嫗惊恐后退,拐杖上的蛇头疯狂挣扎,骰子眼珠转得几乎要飞出来。
    但没用。
    三息后,老嫗整张脸变成了一片纯粹的灰。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片平滑的、死寂的灰色。她还想说什么,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也被灰化了。
    她转身想逃,可刚迈出一步,整个人从脚开始向上“褪色”。不是衰老,是存在层面的“淡化”,仿佛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顏料慢慢溶开、消散。
    十步之后,原地只剩一根蛇头拐杖还立著。
    拐杖上的蛇头最后挣扎了一下,骰子眼珠“啪嗒”两声炸开,蛇身瘫软,化作一滩腥臭的脓水。
    陆沉踏过脓水,继续向前。
    周围那些窥视的神识,瞬间收回大半。
    但仍有几道固执地停留,其中三道格外强横。
    第一道神识来自坊市东侧,那里搭著一顶血色帐篷。帐篷前立著十八面幡旗,每面幡旗上都绣著一具不同的刑具——剐刀、烙铁、鉤锁、钉板……帐篷帘子掀起一角,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眼神里满是疯狂的饥渴。
    第二道神识来自西侧一棵枯树下。树下坐著个白衣书生,正捧著一本无字书阅读。书生面容俊美,气质儒雅,但翻书的手指却生著细密的鳞片,指甲漆黑尖锐。他抬头对陆沉微笑,笑容温和,可眼中的瞳孔是竖著的,像蛇。
    第三道神识最隱蔽,来自坊市中央那口枯井旁。井边蹲著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正用手捧井底的淤泥往嘴里塞,吃得津津有味。乞丐看似疯癲,可他每次吞咽时,周围的空气都会微微扭曲,仿佛他吃的不是淤泥,是某种空间的“褶皱”。
    陆沉全当没看见,径直走向坊市深处。
    那里搭著几排简陋的摊位,卖的都不是寻常之物。
    第一个摊位前围满了人。摊主是个独眼老道,面前摆著三口瓦罐。第一口罐里养著“机缘虫”——米粒大小的金色虫子,据说能感应到方圆千里內的宝物气息。第二口罐里是“厄运蛊”,形如蜈蚣,通体漆黑,买主需滴血认主,蛊虫会替主人承担一次致命厄运,然后反噬,將主人吃成空壳。第三口罐最邪,里面只有一汪清水,清水倒映的不是人脸,而是一张张模糊的、哭泣的鬼脸。
    “卖记忆!”独眼老道扯著嗓子喊,“上古剑仙的练剑心得,三千灵石!合欢宗老祖的双修秘录,五千灵石!还有这个——”他指著第三口罐,“『悔恨记忆』,饮之可体验他人一生最后悔的事,只要……一百年阳寿!”
    有人问:“喝了別人的悔恨记忆,有什么用?”
    老道咧嘴:“能让你少走弯路啊。別人用一生才明白的教训,你一口就懂了,多划算。”
    又有人问:“那要是喝了太多別人的悔恨,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老道不答,只是笑,笑得意味深长。
    陆沉看了一眼那罐“悔恨记忆”,罐中清水倒映的鬼脸们突然齐齐转头,看向他。然后鬼脸们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变成了一张张……陆沉自己的脸。
    那些脸在哭,在尖叫,在无声地说著什么。
    陆沉移开目光,鬼脸们恢復原状。
    他继续向前。
    第二个摊位更诡异。
    摊主是个七八岁的女童,扎著羊角辫,穿著红肚兜,正蹲在地上玩泥巴。她面前摆著十几个泥人,每个泥人都做得栩栩如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卖『替身』咯。”女童奶声奶气地说,“买一个泥人,滴血认主,它能替你死一次。很划算的。”
    有人蹲下问:“小妹妹,这泥人怎么卖?”
    女童抬头,露出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不贵,只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隨便。”女童歪头,“一根头髮,一滴血,一块皮,或者……一段记忆。你给什么,泥人就有什么能力。给头髮,泥人能变成你的样子三天;给血,能替你挡一次致命伤;给皮,泥人能继承你三成修为;给记忆——”她笑容更深,“泥人就能变成『你』,活一辈子哦。”
    问话的人打了个寒颤,赶紧退开。
    陆沉停下脚步,看向那些泥人。
    女童也看向他,眼睛眨了眨:“大哥哥要买吗?你身上的味道……好特別哦。”
    “怎么特別?”
    “像……”女童想了想,“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井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饿。”
    陆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幽冥魔尊死后留下的一缕残魂,被他用终末之力封印成黑色珠子。
    “这个,换一个泥人。”
    女童接过珠子,放在耳边听了听,然后笑了:“好吵哦,里面的人一直在尖叫。好吧,换给你。”
    她从泥人中挑出一个最粗糙的,递给陆沉。那泥人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人形。
    “滴血认主,它就能用了。”女童说完,继续低头玩泥巴,仿佛刚才的交易从未发生。
    陆沉收起泥人,继续逛。
    第三个摊位前最热闹。
    摊主是个胖和尚,肥头大耳,袈裟敞著,露出滚圆的肚皮。他面前摆著一口大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煮著乳白色的浓汤,汤中翻滚著各种奇奇怪怪的食材:会发光的蘑菇、长著眼睛的萝卜、还在蠕动的肉块。
    “来来来,尝尝贫僧的『因果汤』!”胖和尚操著大勺吆喝,“喝一口,能看透一段因果!喝一碗,能斩断一桩孽缘!喝一锅——嘿嘿,能修改一次命数!”
    有人问:“和尚,你这汤真那么神?”
    胖和尚拍著肚皮:“出家人不打誑语!不信你看——”他舀起一勺汤,泼向空中。
    汤水没有落下,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一面水镜。镜中浮现出一个中年修士的身影,那修士正在密室中修炼,突然心口剧痛,喷出一口黑血——显然走火入魔了。
    “这位是『铁剑门』门主,三日前在贫僧这儿喝过半碗汤。”胖和尚得意道,“他当时问的是宗门前程,贫僧在汤里加了点『预知菇』,让他看到了三个月后宗门覆灭的景象。你看,他现在正急著转移宗门宝藏呢!”
    围观者譁然。
    有人迫不及待:“和尚,给我来一碗!我要看我和道侣的缘分!”
    有人更狠:“我要看仇家什么时候死!”
    胖和尚来者不拒,每卖出一碗汤,就往锅里加一勺清水。说来也怪,那锅汤永远煮不满,也煮不干。
    陆沉走到锅前时,胖和尚正给一个女修盛汤。女修面容姣好,但眉宇间满是愁苦,她付了一瓶丹药,颤声问:“和尚,我想知道……我道侣到底有没有背叛我。”
    胖和尚舀汤的手顿了顿,嘆气:“女施主,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我要知道!”女修咬牙。
    胖和尚不再劝,盛了满满一碗给她。女修接过,一饮而尽。
    三息后,她脸色煞白,碗“哐当”落地。
    “他……他真的……”女修喃喃,眼中泪水滚落,“和我的亲妹妹……”
    她失魂落魄地走了,背影踉蹌。
    胖和尚摇摇头,看向陆沉:“这位施主,你也要来一碗?”
    陆沉看著那锅汤:“你这汤,真能看透因果?”
    “能。”胖和尚挺胸,“但因果这东西,就像蛛网,扯一根,动全网。看透了,就要承担看透的代价。”
    “什么代价?”
    “看你要看什么了。”胖和尚掰著手指,“看凡人因果,折三年阳寿;看修士因果,损三成修为;看天道因果——”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那得用命来换。”
    陆沉沉默。
    胖和尚却主动盛了一碗汤,递给他:“这碗送你的。贫僧修行八百年,熬了八万锅因果汤,没见过你这样的——你身上没有因果线。”
    陆沉接过碗,汤水清澈,倒映著他的脸。但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灰。
    “因为你把因果……都吃了。”胖和尚眼中闪过精光,“对不对,终末传人?”
    话音落,整个坊市骤然寂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陆沉。
    血色帐篷的帘子完全掀开,一个浑身缠满锁链的巨汉走了出来。他每走一步,地面就震颤一次,锁链哗啦作响,锁链末端拴著的不是铁球,而是十八颗还在滴血的人头。
    枯树下的白衣书生合上书,起身,拍了拍白衣上的灰尘。他手指上的鳞片缓缓张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复眼。
    井边的乞丐停止吃泥,抬起头。他脸上沾满污泥,可一双眼睛清澈得嚇人,瞳孔深处倒映著万千星辰生灭的景象。
    三股超越境的气息,同时锁定陆沉。
    巨汉瓮声瓮气开口:“终末传人?就是那个吃了血海老祖、白骨魔君、幽冥魔尊的傢伙?”
    书生微笑:“正是。听说他体內有终末本源,吃了他,说不定能窥探终末之秘。”
    乞丐抹了抹嘴,声音沙哑:“吃?你们也配吃他?他吃你们还差不多。”
    巨汉怒目而视:“老乞丐,你找死?”
    乞丐不理他,只盯著陆沉:“小子,井婆在茅屋等你。但你要先过我们这三关——这是往生井的规矩。”
    陆沉放下汤碗:“什么规矩?”
    书生上前一步,手中无字书哗啦翻开,书页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文字:“往生井现世,只存三日。三日之內,井边修士需过『三劫』——血劫、书劫、泥劫。过得去,才有资格见井婆,饮井水。过不去……”他笑容温和,“就成为井边一具枯骨,滋养悔恨之石。”
    巨汉扯动锁链,十八颗人头齐声尖笑:“老子守血劫!小子,来,让老子看看你的血够不够热!”
    乞丐慢吞吞站起,从井里又捞了一捧淤泥,边吃边说:“我守泥劫。很简单,吃一口这井底的『往生泥』,不死,就算过。”
    书生合上书:“我守书劫。接我一页『无字天书』,神魂不散,就算过。”
    三劫齐至。
    坊市中其他修士纷纷退开,让出一片空地,眼中满是兴奋与贪婪——无论谁贏,他们都有的看。若是陆沉输了,他们还能分一杯羹;若是三劫守关者输了,往生井的资格就空出三个,他们就有机会。
    终末之翼默默退到陆沉身后,七十二翼微微张开,翅上面孔齐声低语,准备隨时出手。
    但陆沉摆了摆手。
    “不用。”
    他看向巨汉:“血劫是吧?来。”
    巨汉狂笑,双臂一震,十八根锁链如活蟒般射出!锁链末端的人头张开嘴,口中喷出污血、毒火、寒冰、雷霆……十八种不同的神通同时爆发,將陆沉所在的空间彻底淹没!
    围观者惊呼。
    这巨汉看似粗蛮,出手却狠辣刁钻。十八颗人头生前显然都是高手,死后被炼成法宝,保留了生前最得意的神通。十八神通齐发,便是超越境中期也得暂避锋芒。
    陆沉没避。
    他只是抬手,掌心向上,五指虚握。
    “终末·归虚。”
    灰色领域以他为中心展开,直径只有三丈。
    但就是这三丈,成了绝对的“禁区”。
    十八神通轰入领域,没有爆炸,没有碰撞,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它们就那么……消失了。像水滴落入沙漠,瞬间被吸收、被化解、被终结。
    巨汉瞳孔收缩:“什么?!”
    陆沉踏出一步。
    领域隨之扩张一丈。
    巨汉想退,可领域扩张的速度比他快。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锁链一寸寸“灰化”——从锁链末端开始,迅速向他的手臂蔓延。
    “断!”巨汉咬牙,左手化刀,狠狠斩断右臂!
    断臂落地,瞬间化作灰烬。
    可他还是慢了半拍。灰色已顺著断臂处的血脉,侵入他体內。他感到心臟开始“僵硬”,不是停止跳动,是更可怕的——心臟的“存在”在被一点点抹除。
    “不……不!”巨汉疯狂催动功法,想逼出灰色。
    但无用。
    十息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著一个惊恐的表情,然后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灰色的雕塑,最后“哗啦”一声,碎成一地粉末。
    血劫,破。
    全场死寂。
    书生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了。
    乞丐吃泥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陆沉转向书生:“书劫,怎么接?”
    书生深吸一口气,郑重翻开无字书。这一次,他没有隨意撕下一页,而是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喷在书页上。
    书页吸收了精血,开始燃烧。
    不是火焰,是血色的“文字之火”。火焰中,浮现出一篇经文——不是任何一种已知文字,而是纯粹的“道纹”。每一个道纹,都蕴含著一种大道的本源法则。
    “这是『万道焚心篇』。”书生声音肃穆,“乃我师门至宝,记载了三千大道的核心真意。寻常修士看一眼,便会神魂燃烧,道基焚毁。你接得住吗?”
    陆沉看著那些燃烧的道纹,眼中灰色流转。
    他看到了“火之道”的暴烈,“水之道”的柔韧,“雷之道”的迅疾,“时间之道”的流逝,“空间之道”的摺叠……三千大道,尽在其中。
    若换个人,哪怕只是参悟其中一道,都能受用终身。
    但陆沉要的不是参悟。
    是……吃。
    他张嘴,深深吸气。
    燃烧的道纹被无形之力牵引,化作一道道血色流光,飞入他口中!
    书生骇然:“你疯了?!那是大道本源,直接吞食会爆体而……”
    话没说完。
    因为陆沉吞下道纹后,不仅没爆体,反而气息开始攀升。那些道纹在他体內被终末之力“分解”、“重组”,最终化作最纯粹的能量,滋养他的终末本源。
    “大道?也是养分。”陆沉咽下最后一道火之道纹,打了个饱嗝,口中喷出一缕灰色火苗。
    书劫,破。
    书生倒退三步,面无血色。他那本无字书,此刻已彻底黯淡,书页上的道纹全部消失——被陆沉吃光了。
    “你……”他嘴唇哆嗦,“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沉没回答,看向乞丐:“泥劫,怎么过?”
    乞丐深深看了他一眼,从井底挖出更大一团淤泥。那淤泥漆黑粘稠,散发著刺鼻的腥臭,可仔细看去,淤泥里隱约有星光闪烁——那是被碾碎的星辰残骸。
    “往生泥,取自井底万丈深处。”乞丐声音低沉,“每一粒泥,都蕴含著一个世界的『死亡记忆』。吃下去,你会经歷那个世界从诞生到毁灭的全过程。撑得住,神魂升华;撑不住,神魂被万亿生灵的死亡记忆衝垮,变成疯子。”
    他將淤泥递过来:“敢吃吗?”
    陆沉默默接过。
    淤泥入手冰凉,触感像腐烂的肉。他能感觉到,淤泥中確实蕴含著海量的记忆碎片——星辰爆炸的绚烂,文明崛起的辉煌,生灵涂炭的惨烈,世界崩碎的绝望……亿万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天道”的宏大衝击。
    换了任何人,哪怕是超越境后期,也不敢直接吞食这种东西。
    但陆沉只是看了看,然后张嘴,將整团淤泥塞了进去。
    咀嚼。
    “嘎吱、嘎吱……”
    淤泥在口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碾碎骨头,又像是磨碎星辰。那些死亡记忆化作洪流,冲入陆沉识海。
    他看到了。
    一颗蔚蓝的星球,从星云中诞生,孕育出单细胞,进化出鱼类、爬虫、哺乳类,最后诞生智慧文明。文明辉煌了三万年,建造了通天巨塔,探索了星辰大海,然后……內战爆发,核火焚天,大气层破裂,所有生灵在辐射中哀嚎死去。最后,星球冷却,化作一颗死寂的岩石,在宇宙中默默漂流,直到被黑洞吞噬,碾碎成泥。
    这是淤泥中一粒沙的记忆。
    而这样“沙”,淤泥里有亿万粒。
    陆沉闭上眼。
    识海中,终末神国完全展开。三百六十五层地狱层层叠加,將涌入的死亡记忆分门別类“关押”起来。第一层拔舌地狱关押文明毁灭时的惨叫,第二层剪刀地狱关押生灵临死前的恐惧,第三层铁树地狱关载世界崩碎时的绝望……
    他不是在承受这些记忆。
    是在……管理。
    就像图书馆管理员整理藏书,分门別类,归档上架。痛苦吗?绝望吗?恐惧吗?这些都只是“数据”,是终末进程中的必然產物,不值得投入情感。
    三刻钟后,陆沉睁开眼。
    眼中灰色更加纯粹。
    泥劫,破。
    乞丐呆呆地看著他,手里的半块淤泥掉在地上。
    “你……你没事?”
    “有事。”陆沉擦了擦嘴角,“有点饱。”
    乞丐彻底沉默。
    三劫全破。
    坊市中,所有修士看陆沉的眼神,已从贪婪变成了恐惧。
    这是一个怪物。
    不,怪物都比他正常。
    陆沉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坊市尽头那间茅屋。
    茅屋很破,屋顶漏风,门板歪斜。门板上贴著一张褪色的符纸,纸上的字跡已经模糊,但隱约能看出是那句:“井中之物,得之失之,皆看造化。”
    陆沉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只点著一盏油灯。灯下坐著个老婆婆,正低头缝补一件破衣服。她头髮花白,背佝僂得厉害,手指乾瘦如柴,但穿针引线的动作很稳。
    “来了?”井婆头也不抬,“坐。”
    屋里只有一张矮凳,陆沉坐下。
    终末之翼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著井婆,翅上面孔们突然安静下来,所有面孔都露出一种……畏惧的表情。
    井婆终於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將衣服抖开。
    那是一件孩童的肚兜,布料洗得发白,但上面绣的图案依然清晰——一条灰色的河流,河中有无数挣扎的人影,河对岸是一片虚无。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井婆將肚兜递给陆沉,“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把这个给你。”
    陆沉接过。
    肚兜入手冰凉,材质非丝非棉,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皮。皮上绣的灰色河流仿佛在流动,河中的人影在哀嚎,但声音传不出来。
    “我父亲……”陆沉默默看著肚兜,“还留下什么话?”
    井婆抬起头。
    她的脸很普通,满是皱纹,可一双眼睛却清澈得不像老人,反倒像初生的婴儿,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他说。”井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你选择饮上游水,他会为你骄傲。如果你选中游水,他会为你嘆息。如果你选下游水……”
    她顿了顿。
    “他会亲手杀了你。”
    陆沉瞳孔微缩。
    “为什么?”
    “因为下游水,饮的是『遗忘』。”井婆缓缓道,“饮了那水,你会忘记一切——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从哪来,忘记要到哪去。你会变成一张白纸,任由往生井在你身上书写新的『命运』。而你父亲,寧愿你死,也不愿看你变成別人的傀儡。”
    陆沉默然。
    他抚摸著肚兜上的灰色河流,能感觉到里面封印著一股微弱但坚韧的力量——那是父亲留下的印记。
    “三域试炼,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可以。”井婆起身,走到屋角,那里有一口井——不是外面那口大的,而是只有脸盆大小的小井。井水同样平静,但倒映的不是天空,是三个不同的世界。
    上游水清澈,映著一片桃林,落英繽纷。
    中游水浑浊,映著一片战场,尸山血海。
    下游水漆黑,映著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
    “选一个,跳进去。”井婆说,“记住,一旦选了,就没有回头路。要么通过试炼,拿到『往生之气』,要么……永远困在里面,成为井水的一部分。”
    陆沉站起身,走到小井边。
    他低头,看著三个倒影。
    桃林很美,但他不需要美。
    战场残酷,但他不怕残酷。
    虚无……倒是挺像他现在的状態。
    但他没选虚无。
    他选了中间那口——中游水。
    因为父亲当年选的,就是这个。
    他想知道,父亲到底在坚持什么。
    “决定了?”井婆问。
    陆沉点头,正要跳,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如果我在里面死了,外面会怎么样?”
    井婆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外面?”她轻声说,“你那个小跟班,会第一时间被井边那些饿狼分食。然后你的终末之力会失控,往生井会被污染,整个碎星界会提前崩碎,亿万生灵陪葬。所以——”
    她盯著陆沉的眼睛。
    “別死在里面。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那些你不在乎,但他们在乎你的人。”
    陆沉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井婆面前笑,可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在乎。”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入中游水。
    水面盪开一圈涟漪,然后恢復平静。
    井水中那片战场的倒影,多了一个灰色的小点。
    那是陆沉。
    井婆站在井边,看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
    她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气质卓然,眉眼间与陆沉有七分相似。男子站在往生井边,手中握著一柄断剑,眼神决绝。
    画角有一行小字:
    “陆天行,於往生歷九万七千四百三十一年,饮中游水,入因果之巢。留此画,待吾儿陆沉来取。”
    井婆抚摸著画中人的脸,喃喃自语:
    “天行,你儿子来了。”
    “可他……好像已经不是你儿子了。”
    窗外,碎星界的天空又裂开一道缝。
    混沌气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將百里大地化作虚无。
    往生井,还在那里静静倒映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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