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大威麾下的兵卒,成分极其复杂。
    他下的命令,也太过模糊。
    只一句,截住所有欲前往陕西的青楼女子。
    可问题是,青楼女子脑门上又没刻字。
    怎么分?
    靠闻味儿么?
    你骚,你是。
    你不骚,你不是。
    这事但凡用脑子想一秒,都知道不可能。
    谁会站那让你闻?
    再说味道靠得住吗?
    可偏偏,这事还真让他们办成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明各地兵卒之间,悄然起了较劲之风。
    河南兵最先不服。
    在他们眼里,湖南、湖北、陕西……兵卒,全是渣渣。
    其他地界的兵卒,想法一模一样。
    这股风气什么时候起的,没人说得清。
    真要追根溯源,多半是从明刊把陕西兵夸上天开始的。
    其他地方不服,於是开始对標。
    军容,军纪,战阵,精气神……
    甚至给特写,咬肌绷紧、目视前方、眼带杀气。
    好像谁不会似的。
    於是,一场无形的较劲开始了。
    河南兵想的是,人从我们这边过来,我们直接把活干完,你们鼓掌就行。
    陕西兵冷笑,你们要是漏人,让我们查出来,那你们就是废物。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人一旦有了归属感和荣誉感,执行力强得可怕。
    汤若望等人的脸色,极其难看。
    恐惧,第一次浮现在他们眼底。
    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们的预期。
    他们准备的后手,一样都没来得及用。
    开封七姓之一的话事人,率先开口。
    “无妨。
    虽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也符合我们的筹谋。
    开封,本就是用来牵扯皇帝视线的。”
    另一人立刻接话。
    “只要那些被暗中送往河南、陕西的女子成功,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她们早已被分散安置,给了不同身份,混在各地商队中。
    就算明人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绝查不出来。
    只要祸乱一起,皇帝便顾不上我们。
    我们便可趁乱取利。”
    汤若望闻言,缓缓点头。
    “花柳爆发,郭增光必倒。
    下一个便是虎大威。
    只要这两人被拿下,河南便再无掣肘。”
    他眼中的恐惧逐渐消散。
    铁血楼被毁?
    无所谓。
    那些女子只要查不出来,一切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他们太了解明人的思维逻辑。
    所以根本不信这事能被查出来。
    毕竟,虎大威给的命令,实在太过模糊。
    如今两地通商如此频繁,难不成见人就抓?
    只要漏一人,一切努力都是无用功。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底层的执行力,从来不靠命令。
    人,可以把复杂的命令简单化,利国利民。
    鬼,可以把简单的命令复杂化,损人利己。
    是人是鬼,看的从来不是人性品质,而是归属感和荣誉感。
    要不然也不会出现那些被欺压的小人物,一旦手里有了权利,立马反过来欺负同阶层的人。
    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河南这边,来的是一位五品守备將军。
    他给出的办法,只有两个字。
    口音。
    巧的是,陕西那边负责盘查的游击將军,想法一模一样。
    从口音入手。
    官话在大明普及率极低,各地口音鲜明得很。
    想装?
    装不了。
    “认字的,过来。”
    地上写著两个词。
    棉袄、木耳。
    “念十遍。”
    被盘查之人看了一眼,张嘴就是。
    “喵!喵!喵!喵!喵……”
    “哞!哞!哞!哞!哞……”
    兵卒点头。
    “河南的,去那边排队。”
    “你,哪的?”
    “湖北。”
    “念这两个。”
    地上写的是。
    算了,算了。
    “蒜鸟,蒜鸟。”
    “湖北的,去那边。”
    河南人,“棉袄”是喵,“木耳”是哞。
    湖北人,整死他也是蒜鸟蒜鸟。
    骗不了人。
    商队来自五湖四海,却被几个词直接分成不同阵营。
    连户籍都不用看。
    所谓无解,从来只是你以为的无解。
    你以为了解这个民族的逻辑。
    可这个民族的复杂程度,连他们自己都不敢说完全了解。
    口音分流之后,再分男女。
    但凡脂粉气重,手掌白皙无茧者。
    由军医、郎中进场。
    流程清晰。
    河南来的,河南管。
    陕西来的,陕西管。
    其他地界的,一起管。
    查验无事者放行。
    剩下的,再分批、再细分。
    三天。
    只用了三天。
    揪出患有花柳者,三百六十余人。
    男女皆有。
    第四天,东厂与锦衣卫进场,正式接手讯问。
    所以……很难吗?
    扩散,很可怕。
    因为不知道谁带著病,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干了什么。
    可想扩散,前提是得脱裤子。
    青楼女子,被王家彦以“偷窃太祖赏赐玉佩”为名,统一圈禁。
    京城太医,医学院结业者,被成批调入河南,针对女子,展开地毯式排查。
    男人怎么办?
    总不能满城抓人,让郎中一个个把脉。
    工程量大不说,还极容易打草惊蛇。
    这事,若放在以前,几乎无解。
    可现在的大明,底层官员已经被换掉了半数。
    而留下来的这批人,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能干事,真干事。
    於是,每个县令,都开始有了自己的办法。
    而那些自以为布置周密的人,忽略了一件事。
    他们所谓的扩散,在地方官眼里,等同於衝到我地界脱裤子。
    这不是犯罪。
    这是扼杀我政绩,断我財路。
    都不用崇禎下令,这些县令已经红了眼。
    想脱裤子,第一站一定是青楼。
    然后就是烟花巷。
    所以,办法极其简单。
    青楼门外徘徊的外地人,抓。
    烟花巷內,提前埋伏。
    但凡刻意迴避盘查的外地人,抓。
    肯定会有漏网之鱼。
    没关係。
    抓到一个,用酷刑逼问上线、同党。
    招供者不死,还能记功抵罪。
    而就在地方疯狂清剿的同时,明刊开始发力。
    捅破了之前没人敢提的窗户纸。
    大明,花柳病泛滥。
    这是禁忌。
    一旦公开,可能引发民间恐慌。
    可崇禎偏偏就这么干了。
    崇禎认为,捂盖子,看上去是为百姓好,实际上,和亲手处死他们无异。
    恐慌和人命哪个重要,崇禎还是分得清的。
    他不仅捅破,还让明刊刊发,病症图。
    画像之下,清清楚楚写明来源、病症、传染方式。
    並號召全国,有类似症状者,可至官方医馆报备,提前发现,提前治疗。
    当然,单靠道德是没人会站出来的。
    於是,真正的杀招来了。
    明刊宣布,由太医院首座李志明、副座吴有性,联合研製出花柳病特效药。
    但此药不售卖,不外流。
    必须由太医院下派医官把脉確诊,再由京城统一调拨。
    其他医馆,无权售卖。
    胆敢仿製、私售者,夷三族。
    这不是救命。
    这是钓鱼。
    病痛折磨之下,没有人能忍住。
    结果,比预想的还要惊人。
    广东、福建,半月之內,確诊一千一百余人。
    而真正让崇禎背脊发寒的是京城。
    四百余人,多为富贵之家。
    不到半月,全国確诊女子三千五百余人。
    若非提前运作、提前布局,这些人將成为压垮大明的另一根稻草。
    这场清洗,让建奴、蒙古女子的认可度,再次提升。
    好,坏,从来都是对比出来的。
    开封。
    “不可能!”
    七姓之一的话事人,青筋暴起,双拳紧握。
    “我布置得天衣无缝,毫无痕跡!
    他们怎么可能把人全找出来?!”
    他猛然抬头,看向汤若望、罗雅谷。
    “除非……有內鬼!”
    汤若望心里破口大骂。
    去你妈的天衣无缝。
    人家一个不落都给你挖出来了,你还在这不可能。
    这帮犹太人……完了。
    大明,不能再待了。
    回去。
    必须回去。
    重新研究这个皇帝,在没搞清楚他的思维逻辑之前,绝不能再踏足大明一步。
    他的预感是对的。
    开封这些日子,只处置了铁血楼。
    一千六百余人被处死,族谱追查,连根拔起。
    却始终没有向外扩散。
    直到那些被暗送各地的女子,被查出来的第二天。
    明刊再次发力。
    由河南府被剿白莲教坛主,亲口供述。
    白莲教之所以猖獗,背后乃开封犹太人资助。
    汤若望当夜逃离开封,直奔广州。
    只要到广州,便能转道台湾,再返神圣罗马帝国。
    在逃亡途中,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无解,从来不是设计出来的。
    犹太人弄出的无解,根本不算无解。
    真正的无解,是金声这种人製造的。
    汤若望敢以主的名义发誓,犹太人与白莲教毫无瓜葛。
    可那又如何?
    在这个时间点,把白莲教扣在犹太人头上……才是真的无解。
    他也终於懂了那句,痛打落水狗为何意。
    整个开封、整个河南,群情激奋。
    仇恨白莲教,清算犹太人。
    顺便瓜分其產业。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女子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洋和尚,这是想去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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