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很行。
    比如李標。
    陛下钦点的吏部左侍郎。
    今岁科举已下旨筹备,由他与杨嗣昌一手操办。
    怎么看,他都是下一任吏部尚书的铁桿接班人。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能坐到这个位置,不过是底下那群猛人,政绩还没攒够而已。
    近水楼台,確实够近。
    可他,已经停滯不前了。
    而下面的人,没有一个停下的。
    县令也好,知州也罢,只要功劳到位,隨时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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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张鹤鸣那一批巡抚,政绩几乎与自己持平。
    李標只觉脊背发凉。
    不行。
    老子绝不能慢下来。
    这一幕,並不只发生在吏部。
    其他五部,几乎同时上演。
    只有宋应星,竞爭对手稍微少一点。
    呃……也就二十九个人而已。
    工部没能人吗?
    要是没能人,水泥、锻铁、玻璃、香水、肥皂、香皂、锅炉……
    哪一摊子能靠宋应星一人撑起来?
    能人多得很。
    而且流程已经捋顺。
    少了谁,工坊照样运转。
    换了谁,產量照样攀升。
    在这种体系下,除了崇禎,谁敢说一句“非我不可”?
    整个大明,像一张绷紧的弓弦。
    终於显露出,它本该有的样子。
    ……
    就在房壮丽与李標交谈的第二日。
    一辆並不华丽的马车,驶入京城。
    车檐下,掛著一串样式奇特的风铃。
    风一吹,声音清脆,却与大明制式不同。
    车帘掀起。
    一张清纯而艷丽的面庞,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心,望著这座帝都。
    她是,海兰珠。
    ……
    黄得功不是净明。
    杀人,从来不废话。
    泰山之上,道门清剿白莲教徒。
    黄得功直接屠了六个对白莲教死忠的村子。
    燧发枪,送到军中那日,这个一身血气的猛將,抱著傻笑了一刻钟。
    隨后,朝辽东方向,双膝跪地。
    跪,战死的兄弟。
    敬,枉死的同袍。
    如果当年有这样的火器,辽东,绝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留下大军,黄得功单骑入京。
    他来见崇禎。
    他知道,陛下一定有要事交代。
    ……
    大明境內,到底有多少西方人?
    没有准確统计。
    礼部造册在案的,只有八十二人。
    崇禎命所有西方人,集结开封。
    最终找到,四百六十九人。
    其中六十二人,是从寺庙、野道观里“挖”出来的。
    而他们的落脚点,惊人的一致。
    全是大明根本命脉所在。
    大明已经不是原来的大明。
    如今,一刊明刊下去,藏得再深,也能被薅出来。
    这些人被统一押送开封。
    原因?
    不需要解释。
    在大明这么久,抗旨的后果,他们比谁都清楚。
    同一时间。
    魏柔嫣,进入了开封。
    她先见了,在河南测绘丈量的徐霞客。
    隨后才去见按察司僉事,王家彦。
    此时的开封,已经开始失控。
    那些青楼女子,闹得越来越凶。
    就在魏柔嫣入城当日,一名女子,为抵抗官府拿人,竟当街自刎。
    这一幕,太过熟悉。
    当年周奎在京城强买铺面,逼死人命。
    妇人当街断腕,以血为墨……
    大明当亡。
    那一次,崇禎暴怒,与周皇后几近决裂。
    而如今,开封大街上,再现血字。
    苍天无眼,贪官当道,大明必亡!
    原本,净明在明刊受访的一番话,已让百姓,对这些无休止胡闹的青楼女子,极为鄙夷。
    但这次,完全不同。
    血书诅咒。
    当街自刎。
    开封百姓对她们的態度为之一变。
    人性,最容易共情。
    人一死,生前对错,全都被抹平。
    更何况,不是被逼到绝路,谁会选这种死法?
    民愤,瞬间转向。
    矛头直指河南按察司僉事,王家彦。
    更致命的是,这名女子出身犹太裔。
    於是,走上街头的不再只是青楼女子。
    还有数量庞大的,一赐乐业教徒。
    一赐乐业,希伯来语古译,以色列。
    太祖时,犹太蒲姓男子为奴,女子为娼。
    不得同族通婚。
    开封犹太裔虽非蒲姓,却也必须与汉人通婚。
    可到了万历末年,这些禁令早已名存实亡。
    他们恢復民族服饰,在城中聚居。
    聚居地,禁止汉人入內。
    他们反对饮酒,用餐不得喧譁。
    不可纳妾,对青楼的態度更是近乎仇恨。
    可偏偏,在这种环境下,竟然出现了一名犹太裔青楼女子。
    而且……当街自刎。
    很不合理。
    虽然不合理,可请愿规模却在迅速增加。
    诉求也从“裁撤官方青楼”,变成了,彻查王家彦,还死者公道。
    王家彦不认识魏柔嫣。
    但他知道,陛下派来的人,绝不简单。
    所以他说得极细。
    他以为,魏柔嫣听完后,必然会从那名自刎的女子查起。
    可魏柔嫣却只是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王家彦。
    纤纤玉指,落在桌面。
    “你是说。
    去他们的酒楼吃饭,连大声说话都不行?”
    王家彦想不通,为何会问出这样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確实如此。
    在下未至开封前,只知犹太裔聚居者约五千人。
    可到了之后才发现,远不止这些,至少要翻三倍。
    他们几乎掌控了开封近半数的酒楼、茶肆生意。
    他们严禁吃猪肉。
    只食牛羊,却又不是所有牛羊都可入口。
    唯有经其教义洗礼,按其仪式宰杀者,方可为食。
    大明律严禁宰杀耕牛,所以他们以羊肉为主。
    也正因大量宰杀羊畜,开封的皮毛生意,几乎被他们完全垄断。
    他们还擅用金银打造样式奇特的首饰,初时並不为汉人所喜。
    但凡购买其首饰者,前往其酒楼、茶肆、皮货铺,皆可享折扣。
    久而久之,金银首饰一项,也被他们牢牢握在手中。
    有了钱財,他们开始资助府衙、学堂,换取地皮,兴建教堂。
    凡河南学子进京赶考,他们必送盘缠,照拂其家中老小。
    所以……”
    王家彦顿了顿。
    “他们的关係网,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魏柔嫣始终在听。
    不插话,也不点头。
    直到王家彦说完,她才抬眼看向王家彦。
    “你打算怎么做?”
    王家彦这才不再铺垫,直接阐述意见。
    “这些人,不能留。
    我发现他们暗中与葡萄牙、西班牙人皆有来往。
    並且在一处被他们购下的庄园外,发现了四具尸体。
    其中两人是郎中。
    另外两人,患有花柳之症。
    他们在用人试药。”
    说到这里,袖袍一甩,目光阴冷。
    “他们人数太多,灭族不可行。
    只能从根上断了他们的传承。
    我需要一个契机。
    只要这个契机出现……”
    话未说完。
    魏柔嫣已放下茶盏,起身。
    “这个契机,我给你。”
    说完,转身离去。
    留下王家彦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他越查越心惊。
    这个外来族裔,表面勤勉、安分。
    实际上,早已在开封乃至大半个河南,铺开了一张密不透风的人脉网。
    商业上,僱佣百姓,转化教徒。
    官场上,捐银结交官员。
    士林中,资助学子,换取声望。
    一旦动他们,替他们说话的人,將不计其数。
    就算顶住压力,最多也就只能抓几人,几十人。
    对一个近两万人的族群而言,毫无意义。
    王家彦之所以被崇禎选中来开封,是因为他心思细腻,足够稳健。
    当然,所谓的心思细腻,说白了就是坏。
    所以他到开封不久,便向崇禎要了一个人。
    徐文爵。
    他今年十五岁。
    如今大明,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
    但他爹,他祖宗,来头一个比一个嚇人。
    其父徐弘基,南直隶魏国公。
    其祖徐达,大明开国第一功臣。
    一脉两国公。
    这是徐家的荣耀。
    可崇禎登基后,京城勛贵被清洗一空,藩王一锅端。
    魏良卿爵位被废,英国公不再世袭。
    於是徐弘基上奏:
    臣享先祖余荫,却不能为国分忧,请废爵位世袭。
    这位魏国公,贪是贪的,但清军南下时,他拒绝投降。
    他死后,徐文爵世袭爵位,转而降清。
    南直隶被血洗、被拆分。
    而徐家主动削爵、捐田,倒也落得清閒。
    崇禎在看到王家彦索要徐文爵时,眉头微挑。
    这人是真的阴损。
    用一个註定再无世袭可能的魏国公世子,去换开封城里所有犹太人。
    这买卖,值。
    徐文爵是个软骨头。
    清军未至,便已投降。
    废物利用,正好。
    於是,崇禎准了。
    王家彦在等。
    等一个足以一刀切下去的契机。
    可现在,魏柔嫣直接告诉他,你要的契机,我给你。
    你可以去准备了。
    这让王家彦很不舒服。
    自己筹谋良久都没等来的契机,她一来就有了?
    凭什么?
    本官倒要看看,你怎么创造这个契机。
    他忽略了一件事。
    忽略了魏柔嫣之前那句,看似隨意的问话。
    “去他们的酒楼吃饭,连大声说话都不行?”
    ……
    徐文爵,並不怕王家彦。
    世袭没了又如何?
    好歹自己现在还是世子。
    王家彦对他客气,开封府上下对他也客气。
    日子过得倒也算舒服。
    直到,他见到了一个嫵媚到,令人髮指的女人。
    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第二日。
    魏柔嫣走在前头。
    身后,跟著两个“下人”。
    一个,徐文爵。
    一个,郭承荫。
    郭承荫,十九岁。
    其祖河南巡抚,郭增光。
    两个贵胄子弟,被“说服”换上了下人衣裳。
    魏柔嫣抬头,看向酒楼招牌。
    铁血楼。
    嘴角一挑。
    “贱夷,也配称铁血?
    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哪里来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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