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宫女太监真的很容易满足。”
    崇禎一边给天启上香,一边像是在閒聊。
    “只要能叫出他们的名字,就够他们开心很久了。”
    香菸繚绕。
    崇禎將供香插进香炉。
    “在这冰冷的皇宫里,只要让他们感受到哪怕一丁点温暖,就绝没有人愿意反叛。”
    看著天启的牌位,嘆了口气。
    “今天来,就是和你显摆一下。
    要是你能明白这点,也不至於枉死。”
    太监宫女也是人。
    而且是自己人。
    有本事去和外敌较劲,老是对这些悽苦之人耍威风,算什么能耐?
    他之所以来,是因为皇宫每年都有上百名宫女太监老死、病死。
    大明有两处地方,是他们的归宿。
    净乐堂和安乐堂。
    净乐堂,名义上是宫女太监的公墓。
    实际上,却只是个乱葬岗。
    而安乐堂,则是安置年老无依者的地方。
    不在皇宫之內,划在皇城一角。
    这地方破败的,连狗见了都摇头。
    於是崇禎下令,工部修缮安乐堂。
    凡入安乐堂者,每月给米、给银。
    再从內库拨银,修建净乐堂。
    每一个下葬之人,都要立碑。
    不得弃尸荒野,更不得一烧了之。
    崇禎要让他们知道,身为朕的家奴,朕记得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干不动了,朕安排你们去安乐堂养老。
    朕管吃喝用度,还按月给银子。
    死了,朕让人把你们埋进净乐堂。
    你们有名字,有归宿,不是孤魂野鬼。
    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些苦命的宫女太监,一点好,能记一辈子。
    皇爷骂人、踢人,但宫中却再无因贵人发怒而杖毙之事。
    净乐堂和安乐堂的事传开后,宫女太监们,抹著眼泪笑著,对著御书房磕头,久久不起。
    她们原本什么都没有。
    现在却有了尊严,有了未来。
    人除了出身不同,其实没什么不同。
    不是吗?
    大明很辉煌,也很骄傲。
    可这份骄傲,建立在对底层人的漠视之上,则便显得格外讽刺。
    纵观歷史,大明皇宫被渗透得最为严重。
    满清罪恶罄竹难书,但其宫廷內部,却极少出现大明这种荒唐之事。
    不是满清更仁义,而是他们吸取了教训。
    太监不得干政,不得掌军,品级不过四品,而且必须全阉。
    年老可至太监庙养老,定额给银。
    宫女服役有年限,二十五岁可出宫婚嫁。
    而大明呢?
    宫女太监没有奔头,不得善终。
    早死晚死一个样。
    於是他们只剩两条路。
    贪!
    或者反!
    崇禎来祭奠天启,目的很纯粹。
    就是来作秀,来收买人心的。
    很多好事,做的同时,也得让人知道。
    无关人品,单纯为了让大明更好。
    崇禎知道,社会风气的好坏,完全取决於他这个皇帝。
    假如民间一名男子,救了一名落水女子。
    男子不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和褒奖,反倒被被救女子……
    长此以往,风气如何?
    不敢想像。
    別和崇禎说什么礼义廉耻,本该如此的屁话。
    人性经不起考验,圣人如同外星人一样,听过,但没见过。
    经过此事,如今的皇宫,每个人的眼底都多了一抹光。
    皇宫不再肃杀压抑,劳作之余,人人都会抬头看看天上的烈阳。
    那份暖意,落在身上,也落进心里。
    最终,化成嘴角的一抹笑意。
    以现在皇宫的状態,想让崇禎“易溶於水”,那是做梦。
    ……
    房壮丽接到了官员调动旨意。
    吏部左侍郎李標皱眉。
    “大人,毕自肃接任市舶司,负责海贸。
    毕自严又是其兄,且为户部尚书。
    若是其联手,大明恐出巨贪。”
    房壮丽的眼睛依旧半眯著。
    他看了李標一眼,缓缓开口:
    “你可知,陛下为何让你来做这个吏部左侍郎?”
    房壮丽很少开口。
    但朝堂之上,没人不知道这位吏部尚书有多强悍。
    他是崇禎登基之后,六部尚书之中唯一被留任之人。
    其余的,要么识趣辞官,要么抄家灭族。
    “吏部,掌天下官员升迁考核,被称为六部之首。
    有人说户部是陛下的大管家,这话不对。
    真正的大管家是,吏部。
    你说两兄弟联手,恐出巨贪。
    但你可曾想过,陛下为何偏偏要如此安排?”
    房壮丽嘴角一动,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因为只要他两动了心思,毕家就会被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哪怕只有一人伸了手,这一家,也会被彻底清出朝堂。”
    他看了李標一眼。
    “不明白?
    你是不是以为,动了毕自严,大明就会停摆,户部就会无法运转?”
    李標瞳孔骤然收缩。
    房壮丽缓缓吐出两个名字。
    “张鹤鸣。
    祝以豳。
    以这两人的能力,六部尚书之位隨时可接。
    以他们立下的功劳,也完全够资格入京为官。
    你说,陛下为何偏偏把他们放在江苏、安徽,做巡抚?”
    房壮丽停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制衡。
    制衡有很多种。
    最下等的是,在你身边放个专门找茬,动輒弹劾的人。
    而上等的……则是把一群能力与你相当之人,放在你下边拱著。”
    房壮丽盯著李標。
    “刀砍下来,其实並不可怕。
    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才是最嚇人的。
    你说,人一旦害怕了,会怎么做?
    自然是拼命干活,不敢懈怠分毫。
    这,才是陛下真正高明的地方。
    若是靠相互攻訐制衡,政令推行必然大打折扣。
    可若下边的人,隨时都能顶上来呢?
    还敢怠慢吗?”
    李標只觉头皮发麻。
    房壮丽还没完,继续开口。
    “可知陛下为何让你,来做这个吏部左侍郎?”
    李標彻底懵了。
    这些话,他之前莫说听,连想都不敢想。
    房壮丽轻嘆一声。
    “我们这些人,老了。
    朝堂,总得有新人顶上来。
    你,便是陛下选中的,下一任吏部尚书人选,之一。”
    李標一愣。
    “之……之一?”
    房壮丽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袁可立为何一直待在湖广,不肯回京?
    杨嗣昌,名为礼部左侍郎,行的却是尚书之权,而且做得极好。
    连我,都挑不出他的一丁点毛病。”
    放下茶盏。
    “袁可立是在刻意锻炼他。
    因为杨嗣昌,也是陛下选中的……之一。
    还有史可法。
    此人由袁可立与英国公联手举荐。
    任湖北巡抚只是表象,锻炼此人才是真意。”
    李標下意识喃喃。
    “张鹤鸣、祝以豳、史可法、杨嗣昌……
    若再加上下官,已有五人。”
    房壮丽抬手打断。
    “错。”
    他一口气报出一长串名字。
    “朱燮元、陈邦瞻、王尊德、閔洪学、谢存仁、瞿式耜、杨邦宪、郭允厚……”
    隨后,又补上几个新科中举,表现出色的名字。
    “金声、王家彦、吴甘来。”
    最后,慢慢吐出一个名字。
    “钟如意。”
    李標,从最初的窃喜,一路坠入深渊。
    他终於明白,之一,不是五分之一。
    而是几十人中的之一。
    他终於懂了,为何那些地方巡抚,一个个拼命干活,连喘气的功夫都不敢有。
    这哪里还需要什么制衡?
    巡抚之下,布政使皆是狠人,隨时可顶。
    知府之中,更是藏龙臥虎。
    钟如意不过南昌知府,可只要杨邦宪出点差错,立刻就能顶上。
    更別提那些被陛下从科举里拎出来,明確告诉他们“搞钱才是硬道理”的人。
    如今,一个个红著眼睛修路、兴商、卖特產。
    明刊上,各地你追我赶,已近白热化。
    能从县令一路杀出来的,哪一个不是既懂政令、又懂经济的狠角色?
    这种局面下,你不干正事,自然有人来干。
    而且只会比你乾的更好。
    房壮丽淡淡开口。
    “毕自严心里清楚得很。
    毕自肃要是敢动一两银子,不用陛下出手,他会亲手咔嚓了自己这个兄弟。”
    说完,又问:
    “若市舶司干得漂亮,该往哪提?”
    李標猛然醒悟。
    “户部尚书!
    也就是说,陛下连这两兄弟,也给安排了竞爭。”
    房壮丽点头。
    “现在知道,你的问题有多愚蠢了吗?
    大明不缺聪明人。
    所以这官场,不是晋升制。
    而是淘汰制。
    自作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李標起身行礼,满脸羞愧。
    房壮丽却又补了一句。
    “记住。
    我们,才是陛下真正的大管家。
    甄別、对比、筛选,才是吏部该做的事。
    你近水楼台,接替老夫的机会……”
    他隨口报了一串名字。
    “仅次於张鹤鸣、祝以豳、史可法、杨嗣昌、朱燮元、陈邦瞻、王尊德、閔洪学、谢存仁、瞿式耜……”
    顿了顿。
    “嗯。
    加油吧。
    你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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