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天,听潮亭里能听见秋虫声。
    南宫僕射坐在一楼西北角的书架下,膝上摊著本《霸刀真解》。她看得很慢,但捏著书页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徐凤年来送饭时,她没抬头。老黄抱著剑匣下楼,坐在她对面擦剑,她也没抬头。
    直到徐梓安从二楼下来。
    “他昨天说,”南宫忽然开口,目光仍停在书页上,话却是对老黄说的,“刀剑之別,不在刚柔,在『心念』。剑有双刃,可刺可割,故重『器道』——如何把剑用到极致。刀只一面刃,重心在前,所以重『杀道』——如何最快杀人。”
    徐梓安停下脚步。
    老黄咧嘴笑:“世子这话在理。可姑娘你的刀,好像不止求『快』。”
    南宫终於抬眼,丹凤眸子扫过两人:“我在找『必杀』。”
    “必杀?”
    “嗯。”她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那个“霸”字上摩挲,“霸刀求刚猛,细雨求连绵,快刀求迅疾……都是手段。我要的,是无论如何都能杀死对手的一刀。不管他是金刚不坏,还是天象通玄。”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但徐梓安听出了別的东西——一种沉在骨子里的冷。
    老黄收起笑容:“姑娘这是……有非杀不可的人?”
    南宫没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听潮湖面。湖水在午后阳光下泛著粼光,有些刺眼。
    “我六岁那年,家里来了很多人。”她背对著两人,声音依旧平静,“他们骑马,持刀,点火。我娘把我塞进地窖,说『別出声,无论如何別出声』。我在下面听著,上面有哭声,有刀砍进骨头的声音,有火在烧木头的声音。”
    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后来没声音了,我爬出来。”南宫顿了顿,“人都死了。我认不出谁是谁,都烧焦了。只有我娘……她趴在地窖口,背上插著三把刀。”
    她转过身,丹凤眸子看著徐梓安:
    “我不知道仇人是谁。可能是江湖仇杀,可能是官府灭门,也可能是別的什么。我只知道,如果那天我手里有刀,如果我能挥得动刀——也许她就不用死。”
    徐梓安沉默。
    “所以我要创出第十九停。”南宫说,“前十八停,可杀指玄,可战天象。但还不够。我要的是一刀——不管对手是谁,不管他在哪,只要我想杀,他就必死的一刀。”
    她走回书架前,把《霸刀真解》插回原处。
    “这不是武学,是算术。”她声音低了些,“杀人这件事,本就是个算术题。对方有什么境界,练什么功法,有什么弱点……算清楚了,刀落下,题就解了。第十九停,就是不管什么题都能解的算法。”
    老黄嘆了口气:“姑娘,你这样练刀……会把自己练没的。”
    “我知道。”南宫点头,“聂斩的手札我看了。他说刀法至高,需心无掛碍。有了牵掛,刀就不纯了。”
    她看向徐梓安:“你说刀是工具,工具没有尽头,只有合用不合用。我的刀现在不合用——因为我还不够『纯』。心里有恨,有怕,有『想保护什么人』的念头……这些都脏。”
    徐梓安终於开口:“所以姑娘来听潮亭,不是为了找更高明的刀法,是为了找『让自己变纯』的法子?”
    “是。”南宫坦然,“江湖上说,白狐儿脸的刀到此为止了。我不信。武学有尽头,但杀人没有。只要人还会死,刀就应该还能更快、更准、更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语:
    “我得成为天下第一。只有成了天下第一,我才配去查当年的事,才配知道该把刀挥向谁。”
    徐梓安看著她,看了很久。
    这个白衣女子站在书架间,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了鞘却无处可斩的刀。她眼里有火,但那火烧的是她自己。
    “三楼东角有个铁箱子。”徐梓安最终说,从怀里取出一枚钥匙放在桌上,“里面有些东西,或许对姑娘有用。”
    南宫没接钥匙:“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姑娘在找路。”徐梓安道,“找路的人,容易走偏。看看別人怎么走偏的,至少知道哪里是悬崖。”
    南宫手指微微一颤。
    “多谢。”她拿起钥匙,“我会看。”
    徐梓安点点头,拿起地图上楼了。
    老黄收拾剑匣,也准备走。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南宫一眼。
    “姑娘。”
    “嗯?”
    “仇恨是柄双刃剑。”老黄说,“能催人奋进,也能把人切成两半。你……小心点。”
    南宫没说话。
    老黄蹬蹬蹬上楼,脚步声渐远。
    她独自站在书架间,手里捏著那枚冰凉的铁钥匙。
    窗外,夕阳西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下第一。
    这四个字很重,重到能压垮很多人。但她必须扛起来——因为不扛起来,六岁那年在地窖里发抖的那个小女孩,就永远出不来了。
    她握紧钥匙,指尖陷入掌心。
    疼。
    但疼才好。疼让人清醒,让人记得为什么要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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