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梧竹是七月底到的陵州城。
    北凉方面安排得很周到——却又处处透著距离。寧峨眉亲自带三百铁骑“护送”,一路走官道,沿途驛站提前清空,不让她接触任何百姓。入城时走的也是北门偏道,避开闹市,直入清凉山王府。
    她对此並无异议。
    只是当马车驶入王府侧门,看见那座高耸入云的听潮亭时,她心中还是微微一动。
    三年前白草原雪夜对弈的场景,如昨日般清晰。
    她被安置在听潮亭旁的“竹苑”——一处清幽雅致的小院,与主院隔著一段距离,却又在听潮亭的视线范围內。院中遍植青竹,倒是应了她的名字。
    “公主请在此歇息。”领路的侍女恭敬道,“世子说,公主远来劳顿,今日先好生休息。明日辰时,听潮亭顶楼,世子备茶相候。”
    “有劳。”慕容梧竹点头。
    侍女退下后,她独自站在院中,望著不远处的听潮亭。暮色中,那座八角高塔灯火渐次亮起,如一颗坠入人间的星辰。
    她想起之前,母帝病榻上的第二次嘱託:“梧竹,我死后若去北凉,有三件事要记牢。一,活著回来北莽需要你拨乱反正。二,探清徐梓安的底。三……若有机会,把他变成北莽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朋友?”她当时苦笑,“母帝,他是北凉世子。”
    “正因为他是北凉世子。”母帝握住她的手,眼神锐利如昔,“慕容嶅那逆子,以为我死了就能掌控北莽。但他错了。北莽需要的不是內斗,而是……变革。徐梓安写《北凉三问》,他懂变革。你若能借他之力……还有那玉佩必要的时候交给他,他见到这个会帮你的。”
    话未说完,母帝又剧烈咳嗽起来。
    如今母帝已逝,慕容嶅在南朝大肆清洗旧部。她手中那三万人,是从尸山血海里抢出来的。来北凉,是绝路,也是生路。
    只是不知,徐梓安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个雪夜,记不记得那局棋,记不记得……她说过要为他寻千年雪蚕。
    听潮亭顶楼。
    徐梓安站在窗前,看著竹苑亮起的灯火。裴南苇端茶进来,见他出神,轻声道:“听说那位北莽公主,是个极美的女子?”
    “美不美不重要。”徐梓安接过茶盏,“重要的是,她手里有三万人,脑子里有北莽 十二贵族的底细,心里……或许还装著对慕容嶅的恨。”
    “世子信她?”
    “不全信。”徐梓安抿了口茶,“但她敢独自来,这份胆魄,就值得一见。”
    他转身走到棋案前坐下——正是三年前从白草原带回的那副云子棋盘。棋子被他保养得很好,光润如玉。
    “南苇,你说一个人,明知道来的是龙潭虎穴,为什么还要来?”
    裴南苇想了想:“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有所求,且所求之大,值得冒险。”
    徐梓安点头:“慕容梧竹两者都是。”
    他摆开棋盘,开始復盘三年前那局和棋。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的谨慎,她的试探,她最后那手妙招逼和。
    “世子似乎……很在意这位公主?”裴南苇小心问道。
    徐梓安执子的手顿了顿:“她读过《北凉三问》十七遍。”
    裴南苇一怔。
    “这世上,能读懂那篇文章的人不多。”徐梓安落下一子,“能读十七遍的,更少。她说,那篇文章不该只留在纸上。”
    烛火跳动,映著他苍白的侧脸。
    裴南苇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再说话,默默退到一旁,看著徐梓安独自对弈。
    窗外月色渐明。
    翌日辰时,慕容梧竹准时来到听潮亭。
    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裙,外罩银灰斗篷,髮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却清丽脱俗。
    引路的仍是昨日那位侍女,名唤绿珠。登上顶楼时,慕容梧竹脚步微顿——这里的布局,竟与白草原戍堡那间议事厅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长窗,同样的炭炉,同样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棋案。
    徐梓安已在那里等候。
    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常服,外罩一件墨色大氅,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起。比起三年前,他脸色似乎好了些,不那么苍白得嚇人,但身形依旧单薄。
    “公主来了。”他起身相迎,“请坐。”
    慕容梧竹还礼,在棋案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著一副已摆开局的棋盘。
    “世子別来无恙?”她轻声问。
    “托公主的福,雪莲丹很有效。”徐梓安微笑,“倒是公主,三年不见,清减了。”
    慕容梧竹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路奔波,难免。”
    绿珠奉上茶点后退下。八楼只剩下他们二人,窗外是陵州城的晨景,远处城墙连绵,近处街市渐喧。
    “公主这次来,是为那三万人寻条生路?”徐梓安开门见山。
    “是。”慕容梧竹也不绕弯,“也不全是。”
    她直视徐梓安:“世子可还记得,三年前我说过,北莽需要新的路?”
    “记得。”
    “那条路,我现在想走。”慕容梧竹一字一句,“但我一个人走不了,需要有人……同行。”
    徐梓安静静看著她:“公主想怎么走?”
    “合作。”慕容梧竹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棋盘旁展开,“这是北莽十二贵族的势力分布,以及慕容嶅的兵力部署。我用这个,换北凉助我稳住那三万人——不需要你们出兵,只要提供粮草军械,並默许他们在野狼峪以北驻扎。”
    徐梓安看著地图,眼神微凝。这张图太详细了,详细到连各贵族私兵的数量、將领的姓名性格都有標註。若真如此,这確实是一份厚礼。
    “公主为何选北凉?”他问,“离阳朝廷,或许更愿意插手北莽內斗。”
    “离阳?”慕容梧竹冷笑,“他们只会把我那三万人当炮灰,用完即弃。而且……离阳朝廷里,没有能写出《北凉三问》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世间,能懂我想要走的那条路的,或许只有世子一人。”
    徐梓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一个位置:“野狼峪以北三百里,有片沼泽地,名唤『鬼哭泽』。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且处於北莽与北凉边境的模糊地带。若公主的人驻扎於此,我可暗中供应粮草。”
    慕容梧竹眼睛一亮:“世子答应了?”
    “有条件。”徐梓安抬眼,“第一,你这三万人,不得侵扰北凉边境一寸土地。第二,我需要在你军中安排联络使,一为沟通,二为……监督。第三——”
    他顿了顿:“我要知道,公主所谓『新的路』,具体怎么走。”
    慕容梧竹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擬的《新政十策》,请世子过目。”
    徐梓安接过,翻开。字跡娟秀,內容却石破天惊——废除奴隶制、均草场、开科举、兴学堂、减赋税、促商贸……每一条,都是在动摇北莽贵族的根基。
    “公主可知,推行这些,你会成为整个北莽贵族的敌人?”
    “知道。”慕容梧竹神色平静,“但北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部落林立,贵族割据,底层牧民为奴为婢……这样的北莽,就算打下中原,又能统治几年?”
    她看向窗外:“世子写《北凉三问》,问的是中原朝廷为何不公。而我,想问北莽——为何我们只能靠掠夺他国来养活自己?为何我们不能有自己的田,自己的城,自己的学堂?”
    徐梓安合上册子,久久不语。
    他终於明白,为何这位北莽公主会读《北凉三问》十七遍。因为他们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只是她问的是北莽,他问的是中原。
    “公主,”他缓缓开口,“这条路,很难。”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不怕。”慕容梧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决绝的美,“母帝临终前说,慕容家的女子,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变革的路上。我不想死在慕容嶅那种人手里,所以……我选后者。”
    徐梓安看著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雪夜,她为他奉药时的眼神。那时是担忧,现在是坚定。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好。”他终於说,“北凉,可与公主合作。”
    慕容梧竹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但很快又恢復平静:“世子想要什么回报?”
    “两个承诺。”徐梓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若公主有朝一日执掌北莽,需与北凉缔结三十年和平之约。第二……”
    他顿了顿:“我要北莽雪山中,所有关於千年雪蚕的记载和线索。”
    慕容梧竹怔住:“世子还信那个传说?”
    “常百草先生说,我的病根先天的心脉不足。”徐梓安淡然道,“雪蚕性温,或许真能弥补。就算无用……多一个希望,总是好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慕容梧竹却听出了背后的绝望——一个连神医常百草都治不好的病,他只能抓住每一个可能的希望。
    “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线索都给你。”她郑重道,“而且……等我在北莽站稳脚跟,会亲自带人去雪山寻。”
    “那倒不必。”徐梓安摇头,“公主有更重要的事。”
    棋案上,茶水已温。
    徐梓安执黑,慕容梧竹执白,开始新的一局。
    这一次,棋风与三年前截然不同。徐梓安的布局更加大开大合,慕容梧竹的应对也更加果敢决绝。两人不再试探,而是真正在棋盘上演绎著各自的理念——他的稳,她的变;他的谋,她的勇。
    棋至中盘,慕容梧竹忽然问:“世子,若有一日,北凉与离阳朝廷决裂,你会如何?”
    徐梓安落下一子:“那要看,离阳朝廷给不给北凉百姓活路。”
    “若不给呢?”
    “那就……”徐梓安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杀出一条活路。”
    慕容梧竹心中一震。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病弱的世子,骨子里有著比任何人都狠的决断。
    “世子,”她轻声道,“若真有那一日,北莽……或许可以成为北凉的后盾。”
    徐梓安笑了:“公主这话,说得早了。”
    “不早。”慕容梧竹落子,“我说的是『或许』。而『或许』变成『一定』,需要时间,也需要……信任。”
    她看著他:“世子可愿给我时间,也给我一个贏得你信任的机会?”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棋盘上,黑白子熠熠生辉。
    徐梓安沉默良久,终於点头:“好。”
    这一局,又是和棋。
    午后,徐梓安送慕容梧竹回竹苑。
    临別时,慕容梧竹忽然道:“世子,三年前我说,想请你去北莽看看。这话,现在还作数。”
    徐梓安站在院门外,看著满院青竹:“等公主把路铺好了,或许……我真的会去。”
    “那我一定把路铺得平平整整。”慕容梧竹微笑,“让世子的轿子,能一路驶到雪山脚下。”
    她转身进院,又回头:“对了,雪莲丹我还带著一些。世子若需要,隨时来取。”
    “多谢。”
    院门轻掩。
    徐梓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缓步离开。
    回到听潮亭,徐渭熊已在等候。见他回来,开门见山:“谈得如何?”
    “合作。”徐梓安把慕容梧竹给的地图和册子递过去,“她比我们想像的,更有魄力。”
    徐渭熊快速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她这是要革北莽的命。”
    “是。”徐梓安坐下,“所以,她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她。一个变革的北莽,比一个只会掠夺的北莽,对北凉更有利。”
    “风险很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徐梓安望向窗外,“而且……我相信她。”
    徐渭熊看了弟弟一眼,忽然问:“只是因为这个?”
    徐梓安沉默片刻:“还因为,她懂《北凉三问》。”
    就这一句,徐渭熊不再多问。
    她知道,对弟弟来说,能懂那篇文章的人,太少,太少。
    当夜,徐梓安擬定了与慕容梧竹的合作细则。粮草军械如何暗中输送,联络使的人选,情报共享的机制……一桩桩,一件件,都考虑周全。
    写完后,已是深夜。
    他独自走上听潮亭顶楼,望著北方。那里,是野狼峪,是鬼哭泽,是慕容梧竹那三万人的生路,也是……北莽变革的火种。
    “世子,”裴南苇上楼来,为他披上外袍,“夜深了,该歇息了。”
    “南苇,你说这世间,真能变好吗?”徐梓安忽然问。
    裴南苇想了想:“世子在变,北凉在变,那位公主也想让北莽变……只要有人在变,这世间,总会慢慢变好的。”
    徐梓安笑了:“你说得对。”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慕容梧竹,別让我失望。
    也別让这世间失望。
    竹苑里,慕容梧竹也未睡。
    她在灯下写信,是给野狼峪那边的心腹將领的。信中详细说了与北凉达成的合作,也说了自己的打算——以鬼哭泽为基,暗中发展,等待时机。
    写完后,她走到窗边,望著听潮亭的方向。
    那座塔还亮著灯。
    她想起今日对弈时徐梓安说的话,想起他说“杀出一条活路”时的眼神。
    这个人,病弱,却强大;温和,却锋利。
    她忽然想起母帝临终前另一句话:“梧竹,若你真能贏得徐梓安的信任……或许,他能帮你,完成我未竟的事。”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
    “世子,”她轻声自语,“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也不会让母帝失望。
    更不会让北莽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失望。
    窗外,月华如水。
    北凉与北莽之间,一条谁也没想到的路,就这样悄然铺开。
    而江湖上的风,已经颳得更急了。
    龙虎山的钟声,吴家剑冢的剑鸣,东越剑池的火光……都在预示著,更大的风暴,即將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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