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北凉边境的消息,像一滴冷水溅进滚油锅,在江湖上炸开了。
    最先有反应的不是离阳朝廷,而是龙虎山。天师府那位闭关多年的老祖宗,在消息传到的第三天清晨,突然敲响了山顶那口百年未动的铜钟。钟声沉沉,传遍整座山峦,惊起满林飞鸟。
    当日午后,龙虎山当代掌教赵丹霞,在紫霄殿召集南北两宗二十七位高功,闭门议了整整三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殿门再开时,十几只信鸽扑稜稜飞向不同方向。其中一只往北,目的地是北凉。
    同一天,江南吴家剑冢那扇常年紧闭的楠木大门开了条缝,一个背剑的麻衣老僕牵马出来,往西去了。西边是北凉。
    东越剑池的池水无风起浪,那位以“十年磨一剑”闻名的池主,破例提前开炉,铸的不是剑,而是一对子母短刃,长一尺三,淬火时用的不是寻常泉水,是混了药渣的血水。
    这些动静,寻常百姓感觉不到,但江湖上那些嗅觉灵敏的,已经开始收拾行囊、磨快刀剑。经验告诉他们,龙虎山敲钟、吴家开门、剑池提前开炉,只意味著一件事——江湖要起大风浪了。
    “风浪中心,八成就是北凉。”陵州城最大的茶馆“一品香”里,一个走南闯北的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对同桌几个走鏢的汉子说,“北凉王妃刚死,二公子就离了家,边境上又冒出不明兵马……这架势,嘖。”
    “不是说那兵马是北莽內訌,慕容家那个公主逃难来的么?”一个年轻鏢师问。
    “你信?”说书先生嗤笑,“慕容家內斗不假,但那位梧竹公主能在北莽聚起三万人马,是简单角色?她这时候往北凉边境靠,你说她打的什么主意?”
    “借道?”
    “借道?”说书先生摇摇头,往北边指了指,“北凉那位新谋主,是能让人隨便『借道』的人?我估摸著,不是谈买卖,就是设陷阱。反正啊,这潭水,深了去了。”
    茶馆角落,两个穿著普通棉布衣裳的汉子默默喝茶,耳朵却竖著。他们是天听司的暗桩,每天的任务就是泡在各种人多口杂的地方,听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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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一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龙虎、吴家、剑池有异动。”
    另一人微微点头,起身结帐,出了茶馆,拐进旁边小巷。半柱香后,这份情报已经到了徐渭熊案头。
    听潮亭里,徐渭熊看著情报,眉头微蹙。她把纸条递给对面的徐梓安:“龙虎山坐不住了。”
    徐梓安接过,扫了一眼:“正常。慕容梧竹手里那三万人,在北莽內斗是疥癣之疾,但要是和北凉扯上关係,在离阳看来就是心腹大患。龙虎山世代受朝廷敕封,这时候出来探风声,不奇怪。”
    “吴家剑冢和东越剑池呢?”徐渭熊问,“他们和朝廷没那么近。”
    “江湖人,求名求利求突破。”徐梓安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北凉现在是个漩涡,敢往里跳的,要么是自认本事够大想来捞好处,要么是仇家够多想来落井下石。吴家剑冢隱世百年,突然派人往北来……恐怕是后者。”
    他顿了顿:“我记得,三十年前李剑神游歷江湖时和吴家当时的剑冠有过一段过节?”
    “是。”徐渭熊点头,“当年李剑神与吴家剑冠比剑,曾凭藉高超的剑术击败对方,还顺势带走了象徵吴家剑冢荣耀的木马牛,刺杀这次恐怕是为了引李剑神出手顺便夺回木马牛。”
    “那就是了。”徐梓安淡淡道。
    他铺开纸,开始写信。一封给正在武当山附近的徐凤年,提醒他小心吴家剑冢的人;一封给边境的徐龙象,让他对那三千兵马继续保持警戒,但不主动接触;还有一封,是给龙虎山的回信——天师府的信使昨天就到了,措辞客气,说“闻北境有异,恐扰百姓清静,愿遣弟子北上,协查匪患”。
    协查是假,探查是真。
    徐梓安的回信更客气,先说“感谢天师关怀”,再言“边境安靖,不敢劳烦仙驾”,最后补了一句“若江湖有宵小藉机生事,扰龙虎清修,北凉愿为天师分忧”。
    这话绵里藏针:你们別来,来的就是“宵小”,北凉不客气。
    信送出去的同时,徐渭熊手下另一条线开始动了。那些早年被安插进各大门派的暗桩,接到指令:密切关注门派內对北凉的態度变化,尤其是与离阳朝廷往来密切的。
    七月二十,边境传来新消息:那三千兵马在野狼峪北五十里处扎营了,没有再前进的跡象。营地里升起了一面素白旗,上面绣著金色的梧桐叶——慕容氏王族的標誌。
    “还真是慕容梧竹。”徐渭熊看著情报,“她派了三个使者,想见寧峨眉,被挡回去了。寧峨眉说,没有王府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北莽兵马。”
    “做得对。”徐梓安站在地图前,手指点著野狼峪的位置,“告诉她,要谈可以,让她亲自来。三个使者不够格。”
    “她敢来?”
    “不敢来,就说明没诚意。”徐梓安转身,“敢来……。”
    正说著,青鸟快步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小竹筒:“世子,二公子传信,用了一级密语。”
    徐梓安接过,取出里面的纸条,上面是徐凤年特有的歪斜字跡:“遇吴家剑奴三人,尾隨两日,未动手。老黄说,其中一个背剑的,是『指玄境』。”
    指玄境。
    徐梓安眼神一凝。江湖武夫分九品,九品最低,一品最高。一品又分四境:金刚境,体魄如佛门金刚,刀枪难入;指玄境,洞察招式玄机,能预判先机;天象境,天人感应,可引动天地元气;陆地神仙境,那已是传说。
    吴家剑冢一出手,就是指玄境的高手,而且一来就是三个。
    “告诉凤年,避开,不要衝突。”徐梓安沉声道,“指玄境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让老黄护著他,儘快离开武当山地界。”
    “是。”
    徐渭熊也看到了纸条,脸色冷了下来:“吴家这是铁了心要插一脚。”
    “那就让他们插。”徐梓安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暗的天色,“正好,江湖上有些人总觉得北凉只会打仗,不懂江湖规矩。这次,就让他们看看北凉的规矩。”
    他叫来楚狂奴:“戮天阁里,现在有几个一品?”
    楚狂奴掰著手指算:“算上我,四个。我是金刚境,孙不二那老毒物勉强算指玄——用毒算的。另外两个都是刚入金刚。”
    “够用了。”徐梓安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在外执行『暗榜』任务的,遇到江湖人干涉,不必留情。杀鸡儆猴,总得见血才行。”
    楚狂奴咧嘴笑:“早该这么干了。”
    七月二十二,江南传来消息:吴家剑冢那个麻衣老僕,在路过广陵江时,被一条小船上突然射出的三支弩箭逼停了。弩箭是特製的,箭头泛蓝,钉在他脚前三寸的甲板上,排成一条直线。
    老僕没动,看著江面。小船上站著个戴斗笠的汉子,手里拿著把奇形怪状的弩。
    “此路不通。”汉子说,“回吧。”
    老僕沉默片刻,拔剑。剑出鞘三寸,江面忽起大雾,三丈外不见人影。等雾散时,小船还在,汉子还在,弩也还在。
    但老僕的剑,已经归鞘。
    他调转马头,原路返回。
    消息传回吴家剑冢,当代家主吴见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中正在擦拭的一柄古剑,轻轻放回了剑匣。
    而同一天,北凉边境,慕容梧竹的白旗营地里,终於有了动静。一匹白马,一个白衣女子,独自出营,缓缓走向北凉防线。
    女子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眉眼间有草原人特有的深邃,但皮肤白皙,更像江南女子。她手里举著一面小小的白旗,旗上同样绣著金色梧桐。
    北凉军哨塔上,弓箭手拉满了弓。
    女子在防线前百步停下,用流利的中原官话,对著空无一人的旷野说:
    “北莽慕容梧竹,请见北凉谋主,徐梓安。”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防线。
    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回陵州。
    徐梓安接到急报时,正在和徐渭熊、裴南苇商议秋粮储备。他看完,把纸条递给二人。
    “她还真敢来。”徐渭熊冷笑。
    “见不见?”裴南苇问。
    徐梓安走到窗前,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见。”他终於说,“让寧峨眉派一队精锐,护送她来陵州。记住,是『护送』,不是押解。另外,告诉龙象,撤掉对那三千兵马的监视,后退三十里。”
    “后退?”徐渭熊皱眉。
    “不退,她不会安心来。”徐梓安转身,“既然要谈,就得先拿出点诚意。我们退一步,看她进一步,还是进两步。”
    他顿了顿:“而且,我也想看看,这位能在慕容嶅眼皮底下拉出三万人的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信使领命而去。
    夜色彻底降临,听潮亭里点起了灯。徐梓安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北莽王庭,移到野狼峪,再移到陵州。
    慕容梧竹、龙虎山、吴家剑冢、东越剑池……各方势力,都开始动了。
    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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