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云雾裂谷深处,戮天阁总坛。
    晨雾如纱,笼罩著依山而建的建筑群。演武场上,金石交击之声不绝於耳,百余名黑衣弟子正在晨练,动作整齐划一,杀气隱而不发。
    高台之上,一张特製的木轮椅稳立如山。
    楚狂奴靠在椅背上,双腿盖著厚厚的虎皮毯子。这位昔日的北凉鏢骑將军,如今鬚髮半白,面容刚毅如铁石。他那双曾经驰骋沙场的腿,在三年前的北莽伏击战中彻底废了,经脉寸断,再无站起的可能。
    但他的手还稳。
    那双握刀的手,依然能在三招之內,让在场任何一名弟子兵器脱手。
    “停!”楚狂奴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演武场。
    百余名弟子瞬间收势,肃立无声。这些年轻人都是从北凉军中精选出的好苗子,有血性、有天赋,更重要的是——都有血仇。他们的家人或死於北莽铁骑,或亡於离阳阴谋,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刀不是这么练的。”楚狂奴转动轮椅,缓缓来到场中。他隨手从身旁弟子手中抽出一柄制式长刀,握在手中掂了掂,“太轻,太飘。你们当这是绣花针?”
    他手腕一抖,长刀忽然发出低沉嗡鸣。
    “刀是凶器。”楚狂奴的声音冷硬如铁,“出刀就要见血,收刀就要断魂。你们练的这些花架子,上了战场,活不过三个呼吸。”
    他忽然看向左侧一名高瘦弟子:“赵铁柱,出列。”
    那弟子大步上前,抱拳:“请总教习指教!”
    “用你最强的一招,攻我。”楚狂奴单手执刀,横於膝上。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猛然踏步前冲,刀光如匹练斩落——这一刀已有七分火候,力道、角度都算上乘。
    然后他就飞了出去。
    没人看清楚狂奴怎么出的手。只见轮椅上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刀背已拍在赵铁柱手腕上。长刀脱手,人倒飞三丈,重重落地。
    “看到了吗?”楚狂奴冷冷道,“你的刀在说话。出手前肩微沉,是要斩我左肩;踏步时右脚重了三分,是要变招斜撩。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这么多破绽。”
    他扫视全场:“从今天起,晨练改规矩。两人一组,真刀对战——不用开刃,裹布沾石灰。中要害者,罚跑裂谷十个来回。”
    弟子们面面相覷,却无人敢反驳。
    楚狂奴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怕了?怕就滚回军营吃粮去。戮天阁不养废物,这里要的是能杀人的刀,不是摆著好看的摆设。”
    就在这时,一袭白衫悄然出现在演武场边缘。
    徐梓安缓步走来,身后跟著两名暗卫。他朝楚狂奴拱手:“楚將军,打扰了。”
    楚狂奴摆手:“少来这套虚礼。世子又来送人?”
    “是送名单。”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递了过去,“首批招募的江湖高手,共十七人。按您的要求,都已查明底细,各有软肋,能力互补。”
    楚狂奴接过名册,扫了几眼,嗤笑道:“『鬼手』莫七?那小子不是金盆洗手了吗?怎么,他老婆的病还没好?”
    “已派烟雨楼柳管事送『千年雪参』去江南。”徐梓安平静道,“不求他感恩,只结善缘。若愿来,便是刺血堂的好苗子;若不愿,也不强求。”
    “倒是世子你会做的事。”楚狂奴又看向下一个名字,“『毒手药王』孙不二……这老毒物还活著?他要听潮亭藏书阁《五毒真解》残卷?给他!不过得让他先配出三种阁里用得上的毒药和解药,算投名状。”
    “正有此意。”
    两人一问一答,短短半炷香时间,便將十七人的安排定了下来。楚狂奴虽残了双腿,但眼光毒辣如昔,每个人该放什么位置、该如何用、该如何防,都说得一清二楚。
    最后,他合上名册,抬头看徐梓安:“二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二姐在上阴学宫尚有要事,回来的话估计也得十一月末了。”徐梓安道,“这段时间,阁中事务要劳烦將军多费心了。”
    “费心谈不上。”楚狂奴转动轮椅,面向初升的朝阳,“世子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这双废腿也是你找人精心调理才没溃烂。坐镇戮天阁,训练这群小崽子,是我今后唯一的使命。”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不过世子,我得提醒你一句——江湖人可用,但不可尽信。你今天能用恩义、利益拴住他们,明天別人就能用更大的恩义、更多的利益撬走他们。”
    “我明白。”徐梓安点头,“所以戮天阁的核心,永远是北凉自己人。这些江湖高手,只是外延的刀锋。”
    “你心里有数就好。”楚狂奴摆摆手,“世子,人到了直接带来见我。老子要亲自试试他们的成色。”
    三日后,云雾裂谷入口。
    十七人陆续抵达。他们来自天南地北,装束各异,但每个人都遮掩了真实面貌——或是斗笠遮面,或是易容改扮。这是徐梓安的要求:入谷前,不留痕跡。
    谷口早有弟子等候,逐一核对暗號,引眾人入內。
    穿过三道机关密道,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天然岩洞被改造成大厅,石壁上插著火把,映得洞內光影摇曳。正中高台,楚狂奴端坐轮椅,徐梓安立於侧旁。
    “诸位。”徐梓安开口,“既已到此,便是通过了初步筛选。戮天阁的规矩,想必已在信中说明。今日只问一句——可愿入阁?”
    “鬼手”莫七第一个上前。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中有血丝:“莫七愿入。三年之约,不死不休。”
    “善。”徐梓安点头。
    孙不二咳嗽著走出来,鬚髮杂乱:“老夫只要《五毒真解》和一间静室。”
    “百草堂已为您备好。”徐梓安微笑,“堂主之位,虚席以待。”
    鲁木瓮声瓮气道:“机关图纸何时能夺回?”
    “三月之內。”徐梓安承诺,“在此期间,天工坊內所有机关典籍任您翻阅。”
    一个接一个,十六人表態愿入。唯有一名黑衣女子,始终沉默地站在最后。
    待所有人都说完,她才缓步上前。女子约莫三十许,面容普通,唯独一双手莹白如玉,十指修长。
    “『玉手』苏晚晴。”她声音清冷,“我要杀一个人。”
    “何人?”
    “离阳刑部侍郎,刘文远。”苏晚晴眼中闪过刻骨恨意,“三年前,他构陷我父结党营私,满门抄斩。我因在外学艺,逃过一劫。”
    徐梓安与楚狂奴对视一眼。
    楚狂奴忽然问:“你凭什么觉得,戮天阁会为你杀一个朝廷三品大员?”
    “凭我这双手。”苏晚晴抬起双手,指尖在火光下泛著淡淡玉色,“我能开天下七成锁,能仿九成笔跡,能在一炷香內易容成任何人——只要我见过一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不只要他死,要他身败名裂、满门尽灭。为此,我可终身效忠戮天阁。”
    洞內一片寂静。
    徐梓安沉默片刻,缓缓道:“刘文远是离阳老牌世家出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杀他不难,难在全身而退,更难在让他身败名裂。”
    “所以需要时间。”苏晚晴直视他,“三年,五年,我都可以等。只要阁主允诺,此事必成。”
    徐梓安走下高台,来到苏晚晴面前。他仔细打量这女子——眼中的恨意是真,手上的功夫也不假。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柄直插离阳心臟的利刃,用不好则会反噬自身。
    “刘文远之事,可从长计议。”他终於开口,“你可先入机巧堂,专攻机关锁钥与易容之术。待时机成熟,我许你亲手了结此仇。”
    苏晚晴浑身一震,缓缓跪下:“苏晚晴,谢阁主。”
    至此,十七人尽数归心。
    当夜,戮天阁地下一层密室。
    徐梓安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標註著离阳、北莽、西域乃至南疆的势力分布。他用硃笔在十七个名字旁写下备註,又將他们分別连向不同的目標。
    莫七 ——刺血堂骨干,专司刺杀;
    孙不二 ——百草堂主,毒药与医术;
    鲁木 ——机巧堂主,机关暗器;
    苏晚晴 ——特殊人才,潜伏渗透……
    每个人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就像一副精密的齿轮,开始缓缓咬合、转动。
    楚狂奴推著轮椅进来,看到这幅图,沉默良久。
    “世子。”他终於开口,“你这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棋局早已开始。”徐梓安没有抬头,笔尖在“离阳”二字上重重一点,“我们只是刚刚落子。”
    窗外,云雾裂谷的夜色深沉如墨。
    而戮天阁的第一批利刃,已然淬火成型。
    只待出鞘之日,血染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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