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瓦砾关帅帐军议。
    沙盘前,徐梓安指著北莽大军后方:“拓跋雄新运来的粮草,主要囤积在三处:野牛滩、黑风谷、白骨甸。其中白骨甸最近,距此一百五十里;野牛滩最远,三百里。”
    陈芝豹皱眉:“白骨甸有重兵把守,野牛滩太远。黑风谷呢?”
    “黑风谷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徐梓安道,“但正因为险要,守军反而容易鬆懈。而且……烟雨楼的情报显示,黑风谷的守將嗜酒,每夜必饮。”
    褚禄山眼睛一亮:“世子是要偷袭黑风谷?”
    “不只是偷袭。”徐梓安取出一份地图,“我要派一支影卫精锐,绕过前线,深入敌后三百里,同时袭击这三处粮仓。”
    帐內譁然。
    “三百里!这太冒险了!”一位老將反对,“深入敌后,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
    徐梓安平静道:“所以这支队伍必须人少、精悍、速度快。不要俘虏,不要缴获,烧了粮草就走。”
    他看向徐龙象:“龙象,你敢去吗?”
    徐龙象腾地站起:“敢!哥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不只是你。”徐梓安道,“你带一百人。这一百人,要从影卫里挑,要熟悉北莽地形,要会说北莽话,要敢拼命。”
    陈芝豹道:“末將可以带队。”
    “不,芝豹你要留在关內。”徐梓安摇头,“拓跋雄很快会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关內需要你。这次任务……我亲自规划路线和战术,但执行要靠龙象和影卫。”
    他走到徐龙象面前,將一枚特製的哨箭交给他:“遇到危险,发此箭。关內会派兵接应——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徐龙象郑重接过:“哥,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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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徐梓安在灯下为弟弟详细讲解任务。
    “这一百人分成三队。你带三十人袭击黑风谷,这是主攻。另外两队各三十五人,分別佯攻白骨甸和野牛滩,吸引守军注意。”
    他指著地图上的路线:“去的时候走西线,这里有大片红柳林,可以隱蔽。回来走东线,虽然绕远,但沿途有三个接应点,烟雨楼已安排好人手。”
    徐龙象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到了黑风谷,不要强攻。”徐梓安继续道,“谷口狭窄,守军只要有一百人,你们就攻不进去。要等——等到子时,守將喝醉,守军鬆懈。然后从后山悬崖攀上去。”
    他拿出一副特製的铁爪:“这是天工坊做的攀岩爪,可以抓进石缝。你们三十人,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同时攀爬。上去后不要恋战,直奔粮仓,放火就走。”
    “那……要是被发现了呢?”
    “那就强攻。”徐梓安眼神一冷,“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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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取出一批陶罐,每个只有拳头大小,罐口封著油纸:“这是猛火油罐,砸碎后会燃起大火,水泼不灭。每人带五个,遇到大批敌军就扔。”
    徐龙象摸摸陶罐,又看看攀岩爪,忽然问:“哥,这些都是你让人做的?”
    “嗯。”徐梓安咳嗽几声,“在太安城时,我就开始准备了。想到可能会有这一天。”
    “哥你真厉害。”徐龙象由衷道,“什么都想到了。”
    徐梓安笑了笑,拍拍弟弟的肩膀:“龙象,这次任务很重要。如果成功,拓跋雄至少半个月无法发动大规模进攻。北凉就能贏得喘息的时间。”
    “我一定能成功!”徐龙象握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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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二,子时。
    一百名影卫精锐在关內集合。他们穿著北莽牧民的皮袄,脸上涂抹著草汁和泥土,每人只带短刀、手弩、攀岩爪和火油罐。
    徐梓安亲自送行。
    “记住,你们的目標是烧粮,不是杀敌。烧了就走,不要回头。”他看著这一百双眼睛,“你们都是北凉的好儿郎,我要你们……都活著回来。”
    影卫们齐齐抱拳:“誓死完成任务!”
    徐龙象最后一个上马。他回头看向哥哥,用力挥手。
    徐梓安站在关门口,望著那一百骑消失在夜色中,久久不动。
    徐凤年走过来,为他披上大氅:“大哥,回去歇著吧。龙象他……一定行的。”
    “我知道。”徐梓安轻声道,“我只是……有些羡慕。”
    “羡慕?”
    “羡慕他可以纵马驰骋,可以亲自上阵杀敌。”徐梓安望向自己苍白的手,“而我,只能在这里,用脑子,用计谋。”
    徐凤年沉默片刻,忽然道:“但大哥的脑子,比十万大军还有用。”
    徐梓安笑了:“你啊,学会拍马屁了。”
    兄弟二人並肩走回关內。风雪又起,將那一百骑的蹄印渐渐掩盖。
    但徐梓安知道,这把火,很快就会在北莽后方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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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四,黑风谷。
    谷口守军营地,篝火熊熊。守將巴特尔抱著酒罈,醉眼朦朧地哼著北莽小调。他是拓跋雄的远房表亲,凭这层关係得了这个肥差——看守粮草,不用上前线拼命。
    “將军,再来一碗!”亲兵諂媚地倒酒。
    巴特尔一饮而尽,打著酒嗝:“这鬼天气……还是帐里暖和。外面的兄弟……也让他们喝点,別冻著了。”
    “將军仁慈!”亲兵连忙传令。
    於是,本该值守的士兵们也凑到篝火边,你一口我一口地传著酒袋。风雪夜,谁愿意在哨位上挨冻?
    他们不知道,三十道黑影正从后山悬崖缓缓攀爬。
    徐龙象第一个登上崖顶。他伏在雪地里,望向谷內——十几座巨大的粮仓整齐排列,只有零星几个哨兵在巡逻,还都缩著脖子跺著脚。
    “分三组。”他压低声音,“一组解决哨兵,二组放火,三组警戒。”
    影卫们无声散开。
    徐龙象带著二组的十个人,潜行到最近的一座粮仓。仓门用铜锁锁著,他伸手抓住锁头,用力一拧——咔嚓,锁芯断裂。
    推开仓门,里面堆满了麻袋。徐龙象划亮火摺子,点燃第一个火油罐,扔进粮堆。
    轰!
    火焰瞬间腾起,迅速蔓延。麻袋里的粮食是最好的燃料,火势越来越猛。
    “走!下一个!”
    他们如法炮製,一连点燃了五座粮仓。冲天的火光终於惊动了守军。
    “走水了!走水了!”警锣声响起。
    巴特尔醉醺醺地衝出营帐,看到熊熊大火,酒醒了一半:“快救火!快!”
    但已经晚了。火油罐点燃的大火,岂是那么容易扑灭的?更別提影卫们还在不断投掷新的火罐。
    徐龙象看到守军开始集结,知道该撤了。
    “发信號!撤退!”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红色光芒。这是给另外两支佯攻队伍的信號——任务完成,立即撤离。
    三十名影卫按照预定路线,迅速撤向后山。徐龙象断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黑风谷已是一片火海,映红了半边天。
    “哥,我做到了。”他心中默念,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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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白骨甸和野牛滩也燃起了大火。
    虽然这两处只是佯攻,放的火不大,但也足够製造混乱。三处粮仓同时遇袭,消息传到拓跋雄大营时,这位北莽名將又摔碎了手中的酒杯。
    “废物!都是废物!”他咆哮道,“三万守军,看不住几个粮仓?!”
    副將战战兢兢:“將军,偷袭的人……太狡猾了。他们不正面强攻,都是从险要处攀爬潜入……”
    “查!”拓跋雄铁青著脸,“给我查清楚,是谁带队!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但查不到。
    影卫们来去如风,除了满地焦炭和几个被扭断脖子的哨兵,什么都没留下。只有白骨甸的一个老兵,在昏迷前模糊看到——带队的是个异常魁梧的少年,赤手空拳就扭断了铁矛。
    “怪物……”老兵喃喃道,“那是怪物……”
    消息传回瓦砾关时,已是两天后。
    徐梓安正在教徐龙象认字,听到战报,他放下毛笔:“烧了多少?”
    “黑风谷粮仓全毁,白骨甸烧了三成,野牛滩烧了两成。”陈芝豹难掩兴奋,“拓跋雄至少半个月无法发动大规模进攻了!”
    徐梓安点头,看向弟弟:“龙象,这次做得很好。”
    徐龙象嘿嘿笑著,指著纸上刚写的字:“哥,这个『火』字,我写对了。”
    “对,写得很好。”徐梓安摸摸他的头,“不过,下次要更小心。我听说你扭断了铁矛?”
    “那个北莽兵要杀我们的人……”徐龙象低下头,“我没忍住。”
    “哥不是怪你。”徐梓安温声道,“但你要记住,在战场上,能不用全力,就不用全力。留三分力,防意外。”
    “我记住了。”
    陈芝豹看著这对兄弟,心中感慨。世子是真把三公子当成可造之材在培养,而不是单纯当作一把刀。
    “世子。”他忽然道,“拓跋雄粮草被烧,很可能狗急跳墙,强攻瓦砾关。”
    “我知道。”徐梓安走到沙盘前,“所以,我们得给他一个……不得不急的理由。”
    他指著沙盘上几个位置:“烟雨楼的情报显示,北莽王庭最近不太平。大王子与二王子爭权,拓跋雄是二王子的人。如果这时候,二王子失势的消息传到军中……”
    陈芝豹眼睛一亮:“军心必乱!”
    “不止。”徐梓安眼中闪过冷光,“我们还要让拓跋雄以为,北凉內乱了。徐驍病重,徐梓安夺权,诸將不和……这样的北凉,是不是很诱人?”
    “世子的意思是……诱敌深入?”
    “对。”徐梓安的手指划过沙盘,“弃三座卫城,让拓跋雄以为他贏了。等他主力深入,我们再……”
    他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
    “但这很冒险。”陈芝豹沉声道,“万一拓跋雄不上当,或者我们合围失败……”
    “所以需要一场戏。”徐梓安咳嗽几声,“一场足够逼真的大戏。让所有人都相信,北凉真的要完了。”
    他看向徐龙象:“龙象,这次,你也要上场。”
    “我演什么?”
    “演一个……愤怒的、失控的、要为他大哥夺权的弟弟。”
    徐龙象茫然:“怎么演?”
    徐梓安笑了:“到时候,哥教你。”
    窗外,风雪渐歇。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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