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瓦砾关。
    关墙上的积雪被北风捲起,砸在守军铁甲上噼啪作响。徐梓安披著厚重的白狐大氅,立在关楼最高处,望著北方地平线上那道逐渐清晰的黑色潮线。
    “稟世子,北莽先锋三万,距关三十里。”陈芝豹登上关楼,铁甲上凝著冰霜,“拓跋雄的中军主力五万,在五十里外扎营。剩余三万负责重新押送粮草”
    徐梓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咳嗽一声:“黄金火骑兵准备好了吗?”
    “五千骑已列阵关內,隨时可战。”陈芝豹顿了顿,“只是世子,以五千对三万,是否太冒险?”
    “不是对三万。”徐梓安终於转身,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对先锋军的前锋“黑狼骑”——最多五千骑。拓跋雄用兵谨慎,不会一上来就全军压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递给陈芝豹:“这是『骑射合一』的变阵。三百步外以神臂弩齐射,二百步换短弩速射,一百步弃弩换枪,衝锋破阵。”
    陈芝豹接过草图细看,眼中渐亮:“三轮箭雨,足够打乱敌军阵型。只是……这需要骑兵在马背上完成弩箭装填,对骑术要求极高。”
    “所以要黄金火骑兵来执行。”徐梓安望向关內校场,那里五千金甲骑兵静立雪中,如一片燃烧的火焰。
    正说著,徐驍在亲卫簇拥下登上关楼。这位北凉王披著玄铁重甲,虽年过半百,却依旧气势如山。
    “梓安,你来指挥这一战。”徐驍开口,声音如铁石相击,“父王给你压阵。”
    关楼上一片寂静。將领们都看向徐梓安——这个刚从太安城归来、病弱苍白的世子,真的能指挥大军作战?
    徐梓安没有推辞,只是深深一礼:“儿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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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北莽先锋军抵达关前五里。
    正如徐梓安所料,拓跋雄没有全军压上,而是派出一支五千人的骑兵试探。这些北莽骑兵清一色皮甲弯刀,马匹高大,在雪原上展开衝锋时,蹄声如雷,积雪四溅。
    瓦砾关门缓缓开启。
    五千黄金火骑兵列队而出。他们鎧甲鲜明,胸前的护心镜在雪光下反射出刺目光芒。与北莽骑兵的狂野衝锋不同,这支北凉骑兵阵型严整,速度均匀,仿佛一道金色洪流。
    两军距离三百步。
    黄金火骑兵统一声令下,五千把神臂弩同时举起。弩臂上弦的机括声连成一片,如蝗虫振翅。
    二百五十步。
    “放!”
    第一轮弩箭破空而出,五千支特製的破甲锥在空中划出密集弧线,落入北莽骑兵阵中。顿时人仰马翻,衝锋势头为之一滯。
    北莽骑兵加速衝锋,试图快速拉近距离。
    二百步。
    黄金火骑兵从马鞍旁取出短弩,这是天工坊特製的连发手弩,一次可装三箭。又是一轮箭雨,更密,更快。
    北莽骑兵已倒下一片,但仍有三千余骑继续衝锋。
    一百步。
    黄金火骑兵弃弩,提枪。声音整齐划一,五千把特製长枪枪尖在雪光下泛起寒芒。
    然后,衝锋。
    金色洪流与黑色潮水轰然相撞。
    关楼上,徐梓安静静看著。他的脸色比雪还要白,手指在关墙垛口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太安城养成的思考习惯。
    “芝豹。”他忽然开口。
    “末將在。”
    “让左翼的三百骑向右迂迴,攻击敌军侧后。他们太专注正面了。”
    陈芝豹立刻传令。很快,一支金甲骑兵从战场侧翼划出弧线,如一把钢刀,狠狠切入北莽骑兵的肋部。
    战场態势顿时改变。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
    战场左侧,一支北莽骑兵不知何时绕过关前主战场,直扑瓦砾关侧门——那里是关內民夫运送滚木礌石的通道,守卫相对薄弱。
    守军猝不及防,被北莽骑兵衝破防线。几十个北莽兵杀入关內,直衝向粮草仓库。
    “不好!”陈芝豹脸色一变,“末將去……”
    话未说完,一道魁梧的身影已从关楼上一跃而下。
    是徐龙象。
    他今日穿著特製的加厚皮甲——因为普通铁甲没有他的尺寸。落地时轰然巨响,积雪溅起丈高。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赤手空拳冲向那几十个北莽兵。
    “三弟!”徐凤年在关楼上惊呼。
    但已经晚了。
    徐龙象如虎入羊群。他没有用兵器,只是最简单的拳脚——一拳轰出,一个北莽兵的胸甲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半堵土墙。一脚踢出,另一个北莽兵连人带马侧翻,马颈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关內的北凉守军都惊呆了。
    他们知道三公子天生神力,但从未亲眼见过他战斗。此刻的徐龙象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头被激怒的远古凶兽。他的眼睛赤红,呼吸粗重,每一次出手都带著骨骼碎裂的闷响。
    十个呼吸,二十个北莽兵倒在地上,非死即残。
    但徐龙象没有停。
    他追著一个逃跑的北莽兵,一拳砸在对方后心。那人扑倒在地,再无声息。他又转身,抓住另一个北莽兵的腿,將其抡起砸向城墙……
    “龙象!住手!”徐梓安的喝声从关楼上传来。
    徐龙象动作一顿,眼中的赤红稍退。他茫然地看著满地尸骸,看著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然后抬头看向关楼上的哥哥。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恐惧,还有一种深藏的暴戾。
    “哥……”他喃喃道,“他们……他们要烧粮草……”
    徐梓安心中一痛。他知道弟弟是在保护重要的东西,但这种失控的暴力,同样危险。
    “我知道。”他儘量让声音温和,“龙象,回来。”
    徐龙象乖乖走回关楼下,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著头。他身上的皮甲已有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天生金刚境,不仅仅是力量,还有这恐怖的恢復力。
    关楼上的將领们面面相覷,眼中都有骇然。褚禄山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三公子这……这是人形凶器啊。”
    徐驍却皱起眉头:“力量太强,心性不稳。战场上失控,会害死自己人。”
    这时,关外战场已接近尾声。
    黄金火骑兵在击溃北莽先锋后,没有追击,而是迅速撤回关內。这一战,歼敌两千余,自损不足三百。战果辉煌,但关楼上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徐梓安下令,然后看向徐驍,“父王,龙象的事……”
    “回去再说。”徐驍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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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瓦砾关帅帐。
    徐龙象跪在帐中,头埋得很低。徐驍坐在主位,面色沉肃。徐梓安、徐凤年、陈芝豹、袁左宗、褚禄山、齐当国等人分坐两侧。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徐驍问。
    “知道。”徐龙象小声说,“我不该……不该那么凶。王教头说过,战场上要听令,不能乱来。”
    “还有呢?”
    “还有……”徐龙象想了想,“我杀了那些北莽兵后,还想去关外杀……我控制不住。”
    帐內一片安静。
    徐梓安开口:“父王,龙象不是故意的。他第一次上战场,又看到敌人要烧粮草,情急之下才会……”
    “老子知道。”徐驍打断他,嘆了口气,“龙象,起来吧。”
    徐龙象怯生生站起来。
    “你的力量,是上天赐给北凉的礼物。”徐驍看著他,“但礼物用不好,会变成灾祸。从明天开始,你跟著你二哥,他教你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力。”
    徐龙象眼睛一亮:“真的?大哥教我?”
    “我教你。”徐梓安微笑,“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上战场,必须跟在我身边。我让你出手,你才能出手。”
    “嗯!我答应!”徐龙象用力点头。
    议事结束后,徐梓安单独留下徐龙象。
    兄弟二人坐在炭盆边,徐梓安给弟弟倒了一碗热薑汤。
    “龙象,哥问你。”徐梓安轻声说,“今天杀人时,你心里什么感觉?”
    徐龙象捧著碗,想了很久:“一开始……很生气。他们要害我们北凉的人。后来……后来就停不下来了。脑子里好像有声音在喊: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哥,我是不是……怪物?”
    “不是。”徐梓安握住弟弟的手,“你只是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就像一柄重锤,用得好了,可以开山裂石;用不好了,会伤到自己。”
    他顿了顿:“从明天起,我每天教你认两个字,再教你一段兵法。力量要有,脑子也要有。”
    “好!”徐龙象重重点头,“我学!”
    看著弟弟憨厚而认真的脸,徐梓安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这柄北凉最锋利的刀,必须握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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