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成都。
    大將军府的白幡已经撤去,但府內的压抑气氛並未消散。王昱坐在父亲曾经的书房里,翻看著各地將领送来的效忠信,脸色却不见轻鬆。
    他成功接管了兵权,但代价巨大。为了迅速稳定局面,他默许了文官集团对军方的部分压制,承诺“西蜀当以休养生息为重,暂不参与外部纷爭”。这引起了许多父亲旧部的不满,尤其是那些经歷过当年离阳入侵、对朝廷深怀戒心的老將。
    更棘手的是妹妹王瑶。
    王瑶一身素衣,走进书房,目光清冷:“兄长找我有事?”
    “瑶儿,坐。”王昱挤出笑容,“这几日辛苦你了,帮著安抚母亲和府中事务。”
    “分內之事。”王瑶淡淡应道,“兄长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王昱顿了顿,道:“离阳礼部侍郎前日又派人来,暗示朝廷愿加封我为『镇西侯』,世袭罔替,条件是西蜀边军需接受兵部『协防指导』,並在商路上给予离阳商人更多便利。”
    “兄长答应了?”
    “尚未。”王昱皱眉,“但压力很大。文官那边几乎一边倒主张接受,说这是西蜀归附中央、保境安民的好机会。军中虽有反对声音,但……”
    “但兄长需要文官的支持来坐稳位置,所以不敢得罪他们,是吗?”王瑶一针见血。
    王昱脸色微变:“瑶儿!为兄也是为西蜀大局著想!父亲骤然离世,內外不稳,此时若与离阳硬抗,恐生变乱!”
    “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王瑶忽然问。
    书房內瞬间安静。
    王昱眼神闪烁:“太医说了,突发心疾……”
    “父亲身体一向健朗,每年体检无恙。”王瑶盯著兄长,“那夜府中打斗声,护卫换了三批,这些兄长如何解释?”
    “你……你听到什么谣言了?”王昱强作镇定,“瑶儿,不要听信外人挑拨。为兄继位是理所当然,难道还会害父亲不成?”
    王瑶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温度:“兄长多虑了,我只是隨口一问。既然兄长已有决断,妹妹不便多言。只是提醒兄长一句:与虎谋皮,需防反噬。离阳要的不是协防,是渗透;要的不是便利,是控制。西蜀若失了自主,和亡国有什么区別?”
    说罢,她起身行礼:“若无事,妹妹先告退了。”
    “等等。”王昱叫住她,“还有一事。北凉徐梓安派人送了奠仪,言辞恳切,还提到『与王將军的友谊』。你怎么看?”
    王瑶脚步一顿:“徐梓安……那个病弱却让北凉焕然一新的世子?”
    “正是。”
    “他在试探,也在示好。”王瑶分析,“父亲生前主张联凉自保,北凉需要西蜀作为西南屏障。如今父亲不在了,他们想知道西蜀的態度。兄长若完全倒向离阳,北凉可能会採取反制措施——比如,在边境施压,或者……支持西蜀內部的其他势力。”
    王昱眼神一凛:“其他势力?谁?”
    “比如,”王瑶转身,目光平静,“我这个『聪慧果决、在军中有些影响力』的王家女儿,或者……在青城山养病的弟弟王昭。”
    “他们敢!”王昱拍案而起,“西蜀是王家的西蜀!”
    “北凉敢不敢,取决於兄长怎么做。”王瑶意味深长地说,“父亲常说,小国处世,如履薄冰,需左右逢源,而非一边倒。兄长,望你三思。”
    她离开书房,留下王昱独自沉思。
    回到自己院落,王瑶屏退侍女,从妆奩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这是父亲去年秘密给她的,说若有不测,可凭此符调动一支三百人的死士,並联络几位绝对可靠的军中將领。
    “父亲……您果然预感到了什么。”王瑶握紧玉符,眼中闪过痛楚与决绝。
    她铺开纸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青城山道观,叮嘱照顾好弟弟王昭,近期不要下山。另一封……她犹豫许久,最终落笔:
    “北凉世子台鉴:先父骤逝,蜀中动盪。兄长方寸已乱,恐为奸人所趁。若世子顾念先父旧谊,望於边境陈兵,以示威慑,缓图离阳渗透。另,妾闻世子需赤阳玉髓疗疾,西蜀旧档中似有相关记载,容后寻查奉上。王瑶敬上。”
    写罢,她唤来贴身侍女——一个从小跟隨、武艺高强的女子:“將这封信,通过老渠道,送往北凉。务必隱秘。”
    “小姐,这太冒险了!若是被大公子发现……”
    “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兄长態度曖昧,西蜀已到存亡之际。”王瑶眼神坚定,“我虽是女子,也是王家血脉。有些险,必须冒。”
    侍女咬牙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王瑶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父亲曾说,北凉徐梓安虽年少病弱,却有人主之相,若得机会,或能成就一番事业。如今,她將赌注押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身上。
    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父亲的判断,更是相信——在离阳这座大山面前,北凉和西蜀,命运相连。
    夜色深沉,成都的灯火次第熄灭。但有些人,註定无法安眠。
    一场关乎西蜀未来的暗涌,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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