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轔轔行驶在长街上。
    太子斜倚在引枕上,姿態慵懒,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动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钟素素身上,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钟素素一直蹙著眉,神情怏怏,眉眼间縈绕著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太子忽然嗤笑一声:“后宫这条路,你就断了这个念想罢。”
    钟素素抬眸看他。
    太子將茶盏搁在小几上,慢条斯理地道:
    “父皇並非重色之人,他今日破格抬举了谢灵儿,想来接下来很长时间,不会再纳新人了。
    你就算再不甘心,也没什么结果。”
    钟素素沉默片刻,终於忍不住开口:“殿下,方才是您在殿上贸然提及裴琰之……”
    她的声音清冷,带著几分强抑的不悦,
    “您事先並未与姜公子商量,便自作主张將我推了出去,接下给裴琰之诊治的差使。此举不妥。”
    云昭心思縝密,手段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她本就对她这种突然在御前冒头的医者有所提防,听了太子的话,说不定更要將裴琰之的事疑心到她身上了。
    太子睨了她一眼,突然哂笑出声,那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钟素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眉道:“殿下笑什么?”
    太子慢悠悠地抬起手,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开口道: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姜珩之间那些猫腻。”
    钟素素脸色微变。
    太子继续道:“你和他之间,真正医术厉害的那个人,是他吧。”
    钟素素抿紧了唇。
    太子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儘管我不知道姜珩是从何处有了这番际遇,但他如今確实厉害得很!
    每每你和他同时在场,你说什么、做什么,总要看他的眼色。”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的嘲弄:
    “你的医术不过尔尔,姜珩把你举荐给我,为的不过是让我想办法,把你塞进我父皇的后宫。
    你们打的什么算盘,真当孤看不出来?”
    他说著,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今日之事,怪只怪,姜珩棋差一著。
    谁能想到,父皇竟会那般抬举谢灵儿那个贱人。
    她已然占了先机,你就只能靠边站了。”
    钟素素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的暗涌。
    太子说得没错,她確实处处都要看府君的脸色。
    她也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
    她一身本领包括医术在內,本就是府君所授,若是没有府君,就没有今日的她。
    可今日在皇宫之事,恐怕真的要出乎府君意料。
    谢灵儿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不过短短几天,怎会这么快就倒戈了?
    而且看她和萧瓛之间的眼神传递,萧瓛似乎对此也颇为满意。
    这与府君的计划几乎背道而驰。
    钟素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朝太子行了一礼:
    “殿下,我需得去採买些药材,再准备一番。
    明日去昭明阁,总不能空著手。请殿下容我先行下车。”
    太子看了她一眼:“去吧。”
    钟素素起身,掀开车帘,唤停了马车,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太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拂云。”
    车帘外立刻传来拂云的声音:“殿下有何吩咐?”
    “派人跟紧了她。”太子把玩著茶盏,语气漫不经心,
    “一步都不要落下。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孤都要知道。”
    拂云应了一声,很快安排了人手跟上去。
    片刻后,拂云的声音再次从车帘外传来:“殿下,薛氏和南华郡主今日搬离安王府了。”
    太子神色淡淡:“搬走也好。
    不然次次登门,孤都要看那老东西的脸色。
    陆震山那张脸,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他说著,忽然想起什么:“陆府那边,都盯好了?今日陆擎又去了何处?”
    拂云低声道:“和昨日一样,去了昭明阁,寻苏氏。”
    太子笑了一声:“堂堂护国大將军,竟然一夕之间,记忆回到少年时。
    他当日伤的是脖子,又不是脑子。谁信!”
    “继续盯著。陆擎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
    钟素素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步伐不快不慢,与寻常女子无异。
    但她走的路线却颇为古怪——
    忽而左转,忽而右拐,有时明明前面是死胡同,她却偏偏往里走,
    然后在即將撞墙的瞬间,不知怎的就拐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四个东宫侍卫跟了没多久,就彻底跟丟了。
    他们面面相覷,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凭空消失。
    而此时,钟素素已经站在了另一条街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仿佛迷宫般的巷子,唇角微微勾起。
    奇门遁甲,不过是些入门的小把戏,甩掉几条尾巴,足够了。
    她整了整衣襟,转身朝不远处的一座楼阁走去。
    那楼阁雕樑画栋,掛著红灯笼,门前站著几个衣著清凉的女子,正娇笑著招揽客人。
    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写著三个烫金大字——
    “清平乐”
    钟素素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巷,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
    她抬手,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將她拉了进去。
    钟素素穿过狭长的甬道,沿著楼梯一层层往上,最后停在顶楼的一扇门前。
    她推门而入。
    屋內一应摆设颇为精致华美,香炉里燃著淡淡的松香,那香气清洌而幽远,像是深山古剎里的味道。
    窗边,一个人负手而立。
    他穿著一袭青衫,身姿修长,背对著门口,正望著窗外的街景。
    钟素素走上前,用一只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在身前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然后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姿势怪异的礼。
    “府君。”
    那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钟素素有点陌生的脸——
    眉目清俊,温润如玉,正是姜珩。
    但那脸上的神情,却与姜珩截然不同。
    姜珩平日里清雅温文的,可眼前这人,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和一种高高在上的睥睨。
    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姜珩澹然得多,仿佛这世间万事,都不值得他皱一皱眉。
    “多亏了你的『安神引』,”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著几分慵懒的饜足,
    “总算让姜珩彻底睡著,不再扰得我头疼。”
    钟素素垂首道:“能为府君分忧,是素素的荣幸。”
    府君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每一个细节都透著与生俱来的贵气。
    “见著云昭了?”
    钟素素点头,隨即上前一步,將今日在大殿之上的种种,鉅细靡遗地讲了一遍。
    说到狐媚被云昭用珠兰根所杀时,府君放下茶盏,神色淡然:
    “区区珠兰根,杀不了红綃。”
    “可是……”钟素素迟疑道,“我看那澹臺晏和谢灵儿的样子,不像说谎。”
    府君眸光一闪,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红綃说不定早就死了。
    当著你们的面,云昭不过是在和殷梦仙演戏罢了。”
    “演戏?”
    “演给谢灵儿看,演给萧瓛看,演给所有人看。”
    府君將茶盏放下,指尖在桌沿边习惯性地敲了敲。
    “篤、篤、篤”,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想藉此试探,看看谁会对殷梦仙的事格外上心,谁会对狐媚的去向格外关注。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可惜,谢灵儿知道的本就不多,萧瓛只知道执行命令,至於命令背后的用意,他一无所知。
    云昭想要藉此试探出到底是谁在背后主使,不过是枉费心思。
    他不但不怒,反而笑了起来:“谢灵儿那个蠢货,贪心不足,见著皇帝就往上扑。
    她以为她是谁?在我手里是一颗弃子,到了他们手里,死得比弃子更快。”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噬魂符在,不怕萧瓛不听话。
    你去他府上,把事情原委了解清楚。”
    钟素素应了声“是”,却仍有些迟疑。
    她看了看府君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府君,那谢灵儿在狗皇帝面前,对澹臺晏极尽推崇。
    我怕……我怕这个澹臺晏会成为我们的阻碍。”
    府君眸光微动。
    他思虑片刻,道:“去寻『夜梟』,让他去查这澹臺晏的底细。”
    钟素素点头:“是。”
    她顿了顿,又道:“府君,英国公府那边……”
    府君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此事你不必管。”
    钟素素心头一凛,连忙垂首:“是。”
    但她心中却在想:府君果然早有安排。
    “白骨冠”玉衡死了,“鬼见愁”薛九针死了,“桃花奴”林静薇也死了,但府君手下还有那么多能人异士。
    他从来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钟素素与曾经的红綃一样,对府君有著近乎盲目的崇拜与倾慕。
    在她眼里,府君无所不能,算无遗策。只要他出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府君从袖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递给她。
    “云昭邀你去昭明阁,刚好。將这礼物带回去给她。”
    钟素素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颗约莫鸽卵大小、浑圆剔透的珠子。
    珠子材质似琉璃,內部並非实心,氤氳著一团柔和却灵动的光晕。
    光晕如同有生命的星云,时而又散开如雾,时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
    正是裴琰之的爽灵。
    钟素素猛地抬头,满眼不解:“府君?就这么轻易……將裴琰之的爽灵还回去?”
    府君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看得钟素素心底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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