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点头道:“好,我记下了。明日便遣人送上拜帖,请钟神医过府一敘。”
    钟素素微微頷首,算是应了。
    转身的剎那,云昭忽然想起——
    杏花巷,不正是李木匠所住的地方吗?
    当日在李木匠家,云昭与萧启、赵悉等合力降服子母怨煞,之后又巧妙借一面镜子使得玉衡被术法反噬,就此一溃千里。
    真是巧,钟素素竟也住在杏花巷!
    圣旨已下,眾人各自领命而去,云昭正要告退。
    柔妃这时轻声开口:“陛下,嬪妾想送一送云司主。”
    她说著,抬眸看向皇帝,那眼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
    皇帝此时一颗心都系在谢灵儿身上,闻言便隨意地点了点头:
    “也好。你身子不好,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若能开怀些,对病情恢復总是有益。”
    自失了孩子,柔妃总是鬱鬱寡欢的模样。初时皇帝还颇为怜惜。
    但柔妃身子总不见好,听御医的意思,说她淅淅沥沥的,一直不见乾净。
    那自然是不能行房事的。
    皇帝一连被拒了两次,心中对柔妃也渐渐疏离了。
    柔妃谢了恩,起身走到云昭身侧。
    二人並肩,往殿外行去。
    殷梦仙和鶯时等人跟在身后,一行人缓缓走出临照殿,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宫门方向行去。
    阳光明媚,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宫道两旁的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簇簇一团团,热闹得不像话。
    可柔妃的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走出一段距离,云昭低声道:“你这病……”
    柔妃也压低声音,往日娇柔的声音里,此刻多了几分冷意:
    “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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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顿了顿,解释道:
    “一连几日,日头最烈的时候站在院子里晒著,晒出一身汗,再用冷水洗头。如此反覆,总算把自己折腾病了。”
    她看了云昭一眼,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大夫送来的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也不敢多喝,就这么一直拖到今日。”
    云昭闻言,心中瞭然。
    难怪。
    柔妃因为常年对自己用毒,身体底子本就极差。再这样折腾一番,难怪看起来这般憔悴,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的纸人。
    她低声道:“是因为皇后?”
    柔妃轻轻点头,她神色警惕而谨慎,声音压得更低:
    “这位皇后……不一般。”
    云昭想起之前长公主对自己的叮嘱,也道:“我知道。但你也太小心……”
    “云昭,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柔妃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我暂时也寻不出什么切实的证据。
    但自从皇后从清凉寺回来,帝后一同就寢之后的第二日,我就瞧著皇帝气色大好。”
    柔妃恨皇帝入骨,否则之前也不会对自己用毒,只为朝夕相对,一点点让皇帝受尽折磨地死去。
    是以这位帝王身上一分一毫的变化,绝瞒不过柔妃的眼。
    云昭点了点头。这件事,她当然知道。
    柔妃又接著道:
    “皇后回宫的第二天,包括我在內的每一个妃嬪,都收到了礼物。”
    她伸出右手。
    那纤细的手指上,戴著一枚碧绿的玉指环。
    那玉色泽温润,质地细腻,在晨光照耀下,泛著淡淡的油脂光泽。
    “或是耳饰,或是戒指,都是玉石做的。
    皇后说,此玉是她在清凉寺修行时,谢韞玉谢大人所献,乃是陛下圣业有功的证明。”
    她顿了顿,面上流露出淡淡讥誚:
    “陛下也非常喜欢皇后带回的这批玉石,说这玉成色极好,比宫里的那些还要温润。
    故而我们每个人收到之后,都戴著,不敢不戴。”
    之前柔妃一直將手拢在袖中,是以旁人很难注意到。
    云昭看著那枚玉指环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看不出这玉有什么不对。”
    她特意开启玄瞳,但不论怎么看,这玉指环瞧著都是很正常的。
    柔妃道:“今日皇后去寻我,特意问及我是否喜欢这玉指环。
    我说喜欢时,她神色看起来十分高兴。”
    云昭沉吟片刻,伸手握住柔妃的手指。
    她闭上眼,將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探入那玉中。
    片刻后,她睁开眼,摇了摇头:
    “这玉石暂且没有问题。我想,或许皇后確实想做什么,但还没有开始。”
    柔妃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
    所以我一直戴著,不敢摘,也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给我的玉符,我一直贴身带著,也牢记你的叮嘱——
    每日清晨对著玉符吹一口气,入睡前再对著玉符吹一口气。我不敢忘。”
    云昭握了握柔妃的手,从袖中取出一颗早就准备好的药丸,塞进她掌心。
    那药丸只有黄豆大小,通体朱红,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药香。
    “你若觉得不对,就服下。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
    柔妃將药丸拢在指尖,她深深看了云昭一眼,没有说谢,只是点了点头。
    时间仓促,二人只短短说了这几句,便到了宫门口。
    云昭朝柔妃点了点头,带著殷梦仙、鶯时等人,大步走出宫门。
    云昭转身上了马车,一路没有回头。
    一上马车,墨二就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字条,双手呈给云昭:
    “这是殿下让交给司主的。”
    “殿下还说,从今日起,让卑职也跟著司主同进同出,寸步不离。
    有什么事,司主儘管吩咐。”
    云昭接过字条,展开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萧启的亲笔:
    “一切有我,且安心。”
    云昭看著那几个字,唇角微微弯了弯。
    虽然今日诸事仓促,赶不及与萧启和大师兄长谈,但到底,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大师兄还活著,谢灵儿入宫暂且解了柔妃之围,太子的计策没有得逞……
    还有荣听雪和殷梦仙,都凭藉她们自己的努力,摆脱了家族安排的宿命,即將展开她们各自人生新的一页。
    这已经很好很好了。
    师门惨案,让她一夕之间几乎失去所有,如今只要能通过努力,略有所得,都会让云昭心中满怀感激。
    云昭將字条折好,收入袖中,然后掀起车帘,看向窗外。
    午后的京城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绢花的,卖胭脂的,卖冰镇酥酪的……隱隱闻到远处飘来香糯糯的味道。
    忙了一整天水米未进,云昭真有点饿了。
    她正要唤鶯时下去买些零嘴填填肚子,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支队伍吸引住了。
    那是一支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足有二三十人。
    队伍里有挑担子的,有抬箱子的,有赶马车的,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物件。
    箱笼上蒙著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从那沉甸甸的样子来看,应该是家当细软。
    有人在搬家。
    云昭一直盯著看,目光若有所思。
    墨二见状,也不多问,跳下马车,涌入人群。
    片刻之后,他快速赶回,奉上消息的同时,还递给云昭和鶯时主僕俩,一人一份热气腾腾的鲜肉包子,外加砂糖绿豆甘草水。
    肉包子香气扑鼻,绿豆甘草水清凉解腻。
    主僕俩都饿狠了,一时间谁也不说话,埋头狠吃。
    墨二这才继续道:“司主,打听到了。是薛氏与南华郡主,她们搬离安王府了。”
    云昭微微一怔:“他们这是要搬去何处?”
    墨二道:“说是搬去青竹巷的一处宅子。那宅子空置了一年多,前任主人叫沈明珪。”
    云昭不知道这人是谁。
    鶯时在一旁解释道:
    “司主,此人原是妙音公主的駙马。后来与妙音公主和离,另娶了一位姓方的娘子。”
    说起京城这些富贵人家的八卦,鶯时可谓如数家珍:
    “说起来,那方娘子也是个有心性的。
    她前头那个丈夫是个小官,但特別好赌。
    后来丟了官职,又染上酒癮,一喝醉了就打人。
    方娘子终於忍不下去,一纸状子告到京兆府,要和离。
    京兆府判了和离,她便回了娘家。
    后来遇见沈明珪,二人都是梅婚,彼此也不嫌弃对方。
    婚后生了一对龙凤胎,日子倒过得和美。”
    云昭听著,不由点了点头。
    鶯时又道:“去年夏天那会儿,听说夫妻俩带著孩子,搬去了惠州。
    说是那边有沈家的老宅,田產也多,再不回来了。
    这宅子就空置著。因为要价太高,一直没人接手。”
    云昭閒听著这桩八卦。
    谁也没想到,用不了多久,薛静姝会因为手头这幢宅子,再次求到云昭面前。
    马车行到离昭明阁有一小段车距,却见前方热热闹闹的,挤了不少人。
    云昭摆了摆手,示意墨二等人不必著急,自行下了马车。
    悄然挤到人群边缘,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有点熟悉的男声:
    “我是真心求娶,凌云,求你別这么干脆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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