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又上一疏,《设建工学校並置港务局疏》
    日落时分,数千乱民如溃堤洪水涌向府衙。
    大名府知府钱望,此君虽然在任的时候没有什么作为,但是也明白身为地方官员,此时绝对不能逃跑。
    大明对於地方官有守土之责,一贯道叛乱攻打府衙,钱望已经是重罪了,如果再弃城逃跑,那就要连累家人了。
    如今朝廷法度森严,那几位阁老也不是会姑息的人,而大名府又是距离京师不远的漕运重镇,更是不容有失。
    这位钱知府硬著头皮,在赵菩萨攻进城內之前,劝说城內士绅协助他死守府衙。
    靠著府衙的衙役,士绅的家丁,钱望竟然守住了府衙。
    可是守住是守住了,要如何解大名府之围?
    钱望虽然心中绝望,但是对著逃入府衙內的士绅,还是坚定的说道:“朝廷不会坐视大名府陷入妖人之手的,只要坚定守住,就一定有办法!”
    登莱巡抚成子文,是最先知道一贯道叛乱消息的。
    原因也很简单,成子文为了能和大名府商谈莱济铁路的事情,一直都关注大名府的情况。
    成子文得到了眼线的密报,“大名府漕工聚眾作乱,妖人赵菩萨破城劫衙!
    “”
    ,猛然站了起来。
    成子文曾经在广西担任布政使,土司叛乱都见过好几次了,一贯道这种民间会道门的叛乱,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相反,成子文此刻十分的激动。
    他几次劝说大名府知府钱望无果,钱望每次都是以“漕运乃是大名府命脉”
    为由,拒绝修建莱济铁路。
    现在大名府出现动乱,成子文果断决断,他喊道:“备马!召莱州、登州两府所有衙役税丁!”
    登莱二府,是大明最早开徵商税的地区之一,又是重要的港口,拥有大量的衙役和税丁。
    再加上市舶司的缉私吏员,这些人平日里要负责缉私、抓捕私盐,閒暇的时候,他们作为预备役,还会进行火器训练,战斗力相当不错。
    “再派人去水师衙门,水师舰队虽然不在莱州,但是水师学堂在蓬莱岛上,请水师学堂派遣学员为將校,带领衙役税丁出战!”
    成子文做过封疆大吏,气势不凡,他的命令很快就执行了下去。
    当夜,成子文亲自领兵支援大名府。
    成子文骑在马上,其实大名府的叛乱和他无关,他只要守住登莱二府就行了o
    但是在广西当布政使的时候,那些土司时常叛乱,成子文在广西布政使任上十分的憋屈。
    在广西有人叛乱,在山东也有人叛乱!
    广西也就算了,山高林密,那些土司占据山林,剿匪確实不容易。
    可山东你凭什么叛乱啊?
    大名府地处平原,周围都是一马平川,这个赵菩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种地方叛乱?
    成子文领著三百衙役,星夜赶到大名府外,但是他却没有急著进城支援,而是將將队伍拆作三股:“左队持巡抚旗號沿官道擂鼓,右队携火把夜渡芦苇盪。”
    “余者隨本抚走漕渠旧道—一赵菩萨这类草寇,必以龙王庙等据点,一贯道骨干的亲眷,必然在那里!”
    “等到逆首赵菩萨回援的时候,尔等再从芦苇丛中杀出,第一轮火枪射击不用留情,第二发填药减半,明白了吗?”
    眾衙役税丁大喊:“诺!”
    成子文这么做,自然是有经验的。
    他在广西的时候,就镇压过多次土司叛乱。
    这类裹挟民眾的叛乱,都是外强中乾的。
    除了少数丧心病狂的骨干外,被裹挟的百姓是没有主观能动性的。
    简单的说,如果让这些被裹挟的百姓杀红了眼,激发了兽性,那他们会比那些骨干老油条更加疯狂。
    但如果能先发制人,用铁血震慑这些被裹挟的百姓,那他们很快就会丧失战斗意志,四散逃跑。
    所以成子文要求第一发实弹射击,先让那些顽固分子见血,第二发则用半填的火药射击,重点在驱散乱民。
    成子文定下计策后,果不其然,他寻到了赵菩萨的龙王庙。
    漕运工人篤信龙王,这就和海港的妈祖信仰一样,龙王庙也是漕运工人的据点。
    接下来,果然和成子文的剧本所料。
    赵菩萨等人久攻府衙不下,又听说后院失火,被成子文找到了藏匿家眷的龙王庙。
    赵菩萨看到手下已经不再听命攻打府衙,只好下令带队杀回龙王庙。
    紧接著,在前往龙王庙的芦苇盪,遭遇到成子文麾下火枪队的袭击。
    赵菩萨拉起的一贯道队伍,还曾经宣传过喝下符水就不用畏惧朝廷的火枪,被裹挟的百姓,眼看著同伴倒下,纷纷作鸟兽散。
    赵菩萨还想要逃跑,却被成子文安排的后方队伍追上。
    確定了一贯道叛军已经被击溃,成子文这才领著队伍进城。
    钱望见到成子文,激动到痛哭流涕,他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让出府衙,交由成子文审讯赵菩萨。
    赵菩萨知道自己是死罪,身边的骨干亲信也都被抓,知道自己死扛著只会受更多的刑,乾脆將自己叛乱的动机全部招认。
    成子文听完了赵菩萨的供认,刚刚建功的兴奋逐渐消退。
    正如赵菩萨所说的那样,他之所以能拉起这么大的队伍,甚至差一点攻陷大名府府衙,都是因为漕运凋敝,漕工生计困难所致。
    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今日杀了赵菩萨,明日还有李菩萨。
    成子文立刻开始擬奏,他將大名府发生的事情都写入奏疏,又为自己擅自离开治地的罪行请罪,最后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大名府城已復,知府钱望安然。此役赖陛下天威、將士用命,未酿大祸。
    然漕工生计维艰,隱患未除,伏乞圣裁,募漕工兴修莱济铁路。”
    等写完奏报,成子文又誊抄一份,一份让身边亲信疾驰京师,另一份则准备让胖鸽子单独送给苏泽,告知他大名府发生的事情。
    案件审理结束,成子文又对钱望说道:“钱知府,首恶赵菩萨被擒,但是大名府內还有很多相信一贯道妖言的百姓,昨夜动静太大,万一再有妖人要乘机作乱,本官准备立刻將赵菩萨斩首,將首级悬掛在城墙上,以做效尤。”
    “其余从犯,甄別首从,胁从不问,勒令归家务工。”
    “钱知府以为如何?”
    钱望连连点头,如果不是成子文,他可能已经落入赵菩萨之手了。
    坐视妖人聚眾,钱望已经是戴罪之身,自然全部都听成子文的。
    次日,大名府一贯道叛乱,又被成子文领兵平定的军情急报,已经送到了內阁案头。
    看到成子文的奏疏,四位阁老的脸色十分的难看。
    首辅高拱更是面沉如水。
    成子文的急报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正是因为漕运凋敝,漕工现实绝望,於是依靠会道门结社来抱团求生,这才闹出了一贯道的叛乱。
    如果这个根源不解决,那么漕运沿岸的类似事件还是不会少。
    高拱看向案头那份苏泽的奏疏,苏泽难道真能未下先知?
    苏泽刚提出要设立建工学校,招收漕工子弟入学,漕运就出了乱子。
    可除了未卜先知,还能有什么解释?
    总不能说苏泽和百里外的一贯道妖人勾结,自导自演吧?
    成子文奏疏也说了,一贯道在大名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正巧在这个时候起事。
    高拱嘆息一声,只能说苏泽是“天助”了。
    大名府是漕运重镇,距离京师也不太远,这样的事情必然会惊动皇帝。
    漕工问题不解决,皇帝也是寢食难安。
    大明朝可太明白,什么叫做“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既然如此,苏泽的建工学院方案,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朝廷设立建工学院,招收漕工子弟入学。
    那大部分漕工就有了盼头,子弟在建工学院读书,那父母再怎么也不会加入一贯道了。
    而且通过建工学院,培育建工实业的人才,那漕工子弟也不用继续从事漕运工作了。
    这样也能减轻漕运系统的负担。
    既然如此,高拱也没理由再反对了,他说道:“苏检正前几日上书,请设建工学院以育专才,此刻再读,字字句句都仿佛有了新的分量。”
    “漕工子弟若无出路,今日平一赵阎王,明日难保不出一李阎王、王阎王!”
    赵贞吉也说道:“首辅所言甚是。”
    “漕工世代操持贱役,子弟难有进身之阶,一旦漕运凋敝,生计无著,极易为妖人所惑。堵不如疏,確需为其寻一长久之策。”
    这时候诸大綬也不反对了,他说道:“建工学院授以技艺,正可给这些漕工子弟一条生路!”
    “使其习得安身立命之本,不再依附於日渐衰落的漕运,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耗费虽巨,然与漕运不稳、地方动乱所耗之钱粮、兵餉、民心相比,敦轻孰重?”
    三人的发言,都指向张居正,显然这件事还需要主管財政的张居正点头,才算是圆满通过。
    但是张居正还是沉默,高拱说道:“既然如此,就让苏子霖来议事堂,亲口说一说他的想法。”
    张居正这下也点头了,中书门下五房就在隔壁,阁老相召,苏泽很快就来到了內阁议事厅。
    张居正问道:“苏检正,前番议及建工学院,我等虑及財用。然今观山东之乱,確感迫在眉睫。”
    “若设此学垫,专收漕工子弟及有志匠作之青年,授以实用技艺,使其有技傍身,安分守业,此策可行否?耗资几何?”
    “学成的漕工子弟,又要安置何处?”
    最后一个问题,眾阁老的眼神都落在苏泽身上。
    正如张居正所说的,设立学校並不能解决所有问题,重要的是读完书之后漕工子弟的出路。
    如果读完书还没出路,那就不是一贯道这种会道门闹事了。
    苏泽明白张居正和几位阁老真正的顾虑,他说道:“回张阁老、诸阁老,建工学校,正当其时!”
    “此学非但可解漕工子弟出路之困,更为我大明培育营建、机械、水利之专才,利在千秋!”
    “至於漕工安置与財源,下官以为,建工学塾只是其一。其二,可趁此契机,於运河沿岸漕运重镇,如淮安、临清、通州、直沽等地,设立港务局”。”
    “港务局?”
    苏泽说道:“诸位阁老当知前些日子,从直沽海河口逆风行船到京师的漕龙號。”
    “工部都水清吏司张文弼郎中造出的蒸汽明轮船,此物不惧风向,四季可行,实乃革新漕运、提升效率之利器!然其製造、维护、推广,皆需大量熟练工匠及配套產业。”
    “港务局专司河道疏浚、码头管理、船只调度,並推广蒸汽明轮船之生產、
    装配、维修。”
    苏泽勾勒出一副蓝图:“港务局需要有技术,有能力的人员充任,其中高级技工人员,可以作为港务局的匠官。”
    “普通漕工,经短期培训,转任为蒸汽明轮船之装配工、维修匠、轮机手、
    河道疏浚工。”
    “而蒸汽明轮船推广所需之钢铁、锅炉、轴承等部件製造,又可带动地方工坊,创造更多就业。”
    “港务局运营,可收取码头费、船只管理费、新船建造维修之利,再辅以部分漕粮折银,虽然不足以覆盖全部开支,但日后港务局的盈余,也足以供养安置的漕工。”
    苏泽说完,在场四位阁老纷纷点头。
    张居正眼神最是复杂,苏泽的办事风格就是这样,他拿出来的从来不是一句□號,而是一整套的解决方案。
    这些方案,其中一部分確实很难,但確实能解决问题。
    这大概就是苏泽倡导实学的缘故,做了总比不做强,有些问题总是要解决,现在不解决,就是留给子孙更大的烂摊子。
    诚然,內阁完全可以当做大名府的叛乱不存在,將漕运的问题掩埋下去,毕竟漕运凋敝也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有了一贯道的杀鸡做猴在前,山东也能安寧很长时间。
    但是在场的阁老,也没人愿意做这样的裱糊匠。
    高拱说道:“此乃標本兼治之良策,苏检正,著中书门下五房,即刻以此为基础,详擬《设建工学校並置港务局疏》,將你的构想条分缕析,呈报陛下!此疏,內阁全力支持!”
    “是,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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