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外围,红蓝交织的警灯在黑夜中疯狂闪烁。
    这是一个混乱而又有序的现场。对讲机的呼叫声、医护人员推著平车奔跑的轮子摩擦声,以及警员们拉起警戒线大声维持秩序的声音,交织成了一片。
    现场一角。
    江守有些无力地靠在一辆警车边上。他脸色依然有些发白,额头上的细汗被夜风一吹,透著一股明显的虚弱感。
    刚才为了破开大阵,硬撑著用了那张极品【阳气挑灯符】,把他本就不多的真元几乎彻底掏了个底朝天。
    夏秋刚忙完一轮现场的急救调度,快步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
    “你脸色这么差……没受伤吧?”夏秋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透著关切。
    “没有。”江守接过水瓶,“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是真元耗得有点狠,脱力了。”
    夏秋看著他这副疲惫的样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犹如巨大坟墓般的烂尾楼,以及那些正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一一抬出、送上救护车的失踪者。
    她张了张嘴,虽然知道规矩,但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的问题:
    “江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到底是被什么……什么东西给抓走的?”
    江守拿著水瓶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夏秋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探究的眼睛,在心里斟酌了片刻,挑了些警方“能消化、能接受的”说辞。
    “这一伙……非人的东西。”江守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缓,“它们在用一种邪术,把活人的魂魄勾走,关在这栋被阵法藏起来的大楼里。”
    “至於作案手法,就是你们看到的穿衣镜。镜子被它们当成了勾魂的门,那些失踪的人都是这么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收』进来的。”
    “它们抓这么多人干嘛?”夏秋听得脊背发凉,追问道,“那……那些抓人的东西呢?现在在哪?”
    “它们用於炼一种极其阴毒的邪术。那些罪犯,並非凡人,普通的物理手段对付不了,你们警方也抓不了它们。”江守言简意賅地说道,接著话锋一转,“不过……它们今晚运气不好,被一位……隱世的『前辈』撞破了。那位前辈神通广大,已经连人带赃,一锅端、全部押走了。”
    江守说得轻描淡写,对於范无咎的存在,更没有提什么“酆都”、“地府”、“阴帅”这些足以让人唯物主义世界观彻底崩塌的字眼。
    “放心吧,源头断了。”江守看著夏秋,“这伙东西,短期內绝对不会再在省城作案了。”
    夏秋盯著他看了半晌。
    作为多年的老刑警,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江守说的这番话,绝不是事实的全部。那个“非人的东西”、“炼邪术”,还有那个轻描淡写的“隱世前辈”……
    这每一个简简单单的词汇背后,绝对都藏著她一个凡人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恐怖世界。
    但她很聪明地没有再继续追问。
    “不管怎样,人救出来了就好。至於这些非自然的事情,留给省厅的特事局去头疼吧。”夏秋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那些被救出来的人呢?”夏秋换了个她最关心的问题,“他们以后会没事吧?”
    “魂魄都已经被那位前辈重新归了位,命肯定是保住了。”江守望著远处那些被抬上救护车的受害者,“就是被强行勾了魂,伤了元气。估计得在医院里昏睡个三五天才能醒。而且醒来之后,对这段被困在楼里的经歷,多半也记不太清了。”
    “这样反倒好。”江守轻嘆了一声,“免得落下什么严重的心理创伤和心病。送医院好好掛几天营养液养著,慢慢就缓过来了。”
    听到这话,夏秋那颗一直悬著的心,才算是彻底鬆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名头髮花白的老刑警拿著一个记事本,快步走过来匯报:
    “夏队!大楼里的人数已经清点完毕了,一共38人。具体的每个人身份信息正在跟失踪名单核对,有些被折磨得脱相了,需要等待他们醒来或者做dna比对。”
    “38……”
    听到这个数字,夏秋脸上的表情一暗。
    “卷宗上明確立案的失踪人口,是四十七个。”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这里面,还有很多刚才核对出来、並不在失踪名单之上的流浪汉和外地人……”
    也就是说,哪怕算上那些没报案的,加起来才三十八个人。
    那剩下的人呢?
    江守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脑海里闪过了之前看到的巨大的青铜鼎,翻滚的幽蓝色魂油,以及那一排排用活人魂魄浇筑而成的阴森魂烛。
    那消失的几十个人去了哪里,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人,甚至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已经彻底化作了这世间最悽惨的灰烬。
    江守靠在警车上,低头看著自己那因为抵挡马面一记鬼火,而虎口、肌肉崩裂正在微微颤抖的自行修復的双手,良久,才缓缓地吐出一句沙哑的话:
    “我来晚了。而且……我的修为,还是不够……”
    “不!”
    夏秋转过头,一双明亮的桃花眼死死地盯著江守,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认真。
    “这次多亏了你。江守,是你救了他们。”
    夏秋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没有来,这38人,不!甚至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多无辜的人,会遭到这群畜生的毒手。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看著夏秋那双充满力量的眼睛,江守深吸了一口气,將心底那抹压抑感,强行压了下去。
    “这里没我的事了,这烂摊子交给你们了,我得回岐云县了。”江守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这么晚了你还回去?”夏秋看了一眼手机,“你……你现在的脸色真的很不好,不然……你去我那儿休息一晚,明天天亮了再走?”
    “去你那儿?”江守愣了一下,看了看那边乱糟糟、还在不断有警车和救护车进出的现场,“那你呢?你今晚要加班弄到很晚吧?”
    “嗯。”夏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救出这么多人。
    后续的现场封锁、对接医院、身份核实、跟市局匯报,估计要忙一个通宵了,明早都不一定能回得去。”
    说著,夏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带著门禁卡的钥匙,直接塞到了江守的手里。
    “我钥匙给你,你今天消耗太大了。去我那里好好休息一晚再回去吧。”夏秋语气不容拒绝。
    江守握著手里那串还带著体温的钥匙,愣了片刻。
    感受著丹田里那股贼去楼空般的虚弱感,確实就近找个地方打坐恢復一下真元,確实是最好的选择。
    “行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江守也没有矫情,点了点头,將钥匙揣进口袋,“你工作也別太拼命了,注意安全。”
    ……
    第二天清晨,天色已破晓。
    临川市的街道上,路灯还未完全熄灭,环卫工人已经开始了清扫。
    夏秋拖著灌铅般的双腿,疲惫地走出了电梯。
    整整一个通宵的高强度连轴转,让她此刻连睁开眼睛都觉得费力。她拿出备用钥匙,轻轻地打开了自家公寓的大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
    夏秋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
    当她路过客房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客房的门並没有关严实,虚掩著留了一条缝隙。
    晨曦微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房间里。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江守正穿著那身有些破损的衣服,双腿盘叠,双手捏著一个奇特的法诀置於腹部,就这么端正地盘坐在床铺上。
    他的双眼微闭,呼吸绵长而轻微,隨著他的呼吸,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隨著某种奇异的节奏微微律动,一股让人心神寧静的气场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在晨光的映照下,他身上透著一种的超然出尘之气。
    整整一分钟。
    夏秋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著这仿佛入定般的清雋男子,疲惫的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笑意。
    “这道士……”
    夏秋轻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都不需要睡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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