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金水湾別墅区。
    二楼漆黑的楼梯拐角处,沈絮正静静地坐在红木栏杆上。
    她穿著一件沾著些许暗红血跡的白色连衣裙,双腿在半空中轻轻地晃荡著。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上,透著一股不属於她这个年纪的清冷和无奈。
    沈絮今年……嗯,或者说,她永远地停留在了十八岁。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高考刚刚结束。她跟著父母去省城参加表姐的婚礼。回县城的路上,车子行驶在一段长长的盘山下坡路时,剎车突然失灵了。
    轿车衝出护栏,翻滚著坠入山崖。
    当沈絮再次恢復意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底下是扭曲变形的汽车残骸,以及父母和自己惨不忍睹的身体。
    她没有看到黑白无常,也没有看到传说中的奈何桥。甚至,她连父母的灵魂都没有看到。他们似乎在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顺应著天地的规则,平静地消散或者前往了另一个世界。
    只有她留了下来。
    在漫山遍野的阴冷山风中,沈絮低著头,试图寻找自己逗留人间的执念。
    是因为不捨得离开父母吗?是因为没有拿到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吗?还是因为对这场意外抱有冲天的怨恨?
    沈絮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那有些透明的灵魂。
    最后,她有些尷尬地发现,在那一刻,支撑著她灵魂没有消散的最强烈意念竟然是——
    “我追的那部韩剧,男主马上就要发现女主是財阀真千金了,今晚大结局啊!还有西红柿短视频上那个《霸道財阀的逃跑小娇妻》,男女主还没解开误会呢!”
    这股虽然听起来十分荒诞,但却无比纯粹且强烈的宅女追剧执念,硬生生地將沈絮的魂魄留在了阳间。
    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沈絮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顺著本能,飘回了城南金水湾的家。
    偌大的別墅,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主人,变得空荡荡的。
    沈絮开始適应作为一只鬼的生活。她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吃饭喝水,也不觉得睏倦。只是白天的阳光会让她感到一种灼烧的刺痛感,她只能躲在地下室那个不见天日的储藏间里。
    到了晚上,她就飘回自己的臥室或者客厅,开始摸索著如何使用自己体內那股被称为“怨力”的阴寒能量。
    经过几天的尝试,她终於学会了用阴气去触碰实物。她打开了电脑,点开了电视。
    在最初的那三个月里,这栋没人的別墅简直成了沈絮的追剧天堂。
    没有父母的嘮叨,没有高考的压力。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一边看著韩剧里欧巴的绝美爱情感动得呜呜直哭,一边看著霸总短剧里那些降智却上头的打脸剧情发出“咯咯”的傻笑。
    可惜,好日子並不长久。
    三个月后,因为长期无人缴费,別墅被断水断电,网络也停了。
    又过了半个月,沈絮的大伯拿著钥匙开了门。他指挥著几个搬家工人,把屋子里那些值钱的家电,包括她最心爱的六十五寸4k大电视和高配桌上型电脑,统统搬了个乾净。
    再后来,大伯把这栋別墅掛牌出售了。
    没过多久,原先有一户不知情的外地人家贪便宜搬了进来。
    沈絮其实没想害人,她只是太无聊了。
    每天到了深夜,实在熬不住追剧癮的沈絮,就会悄悄飘进客厅,用自己的阴气强行让那台新买的电视机通上电,然后不停地自己换台,寻找那些午夜档播出的偶像剧。
    当看到剧里的男二號为了女主惨死,她就忍不住在客厅里抽泣;看到男女主终於接吻,她又会忍不住发出满足的笑声。
    结果可想而知。 那户人家被这半夜自动打开换台的电视机,以及空荡荡的客厅里传来的女孩哭笑声,嚇得差点精神失常。
    他们请了几个和尚、道士来家里做法。沈絮就盘腿坐在吊灯上,看著这群人在下面敲木鱼、洒狗血。那些粗浅的法事对她这个执念极深的地缚灵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反而把屋子里的阴气搅得越来越重。
    那家人不敢多待,连夜搬走了。
    从那以后,这栋房子闹鬼的传闻就在县城里传开了。本地人没人敢接手,外地人一打听,知道这房子一家三口死於意外还闹鬼,也都避之不及。那家人只能把房价一降再降。
    在別墅空置的那段漫长岁月里。 可怜的沈絮因为没有网络,每天晚上只能偷偷溜出院子,飘到附近其他別墅的窗户外头“蹭电视”。
    但她不敢进別人家门,怕被人家供奉的门神或者关公像给打伤,只能可怜巴巴地倒掛在人家的窗户外面,隔著玻璃蹭看。有时候碰上邻居在看《新闻联播》或者《农业致富经》,她也只能百无聊赖地跟著看一晚上母猪的產后护理。
    直到前不久。
    这对来自省城的林氏夫妇,贪图那八十多万的巨大差价,买下了这栋別墅。
    沈絮当时简直高兴坏了!
    终於通电了!终於有千兆光纤宽带了!终於又可以看新出的《霸总的隱婚罪妻》了!
    当天晚上,林氏夫妇刚睡著,沈絮就迫不及待地在一楼客厅打开了电视,把音量调小,美滋滋地开始补剧。
    但她一高兴就容易忘形。看到女配作妖,她实在没忍住,发出了几声阴惻惻的冷笑。
    结果,又把下来上厕所的林太太给嚇得差点心肌梗塞。
    其实沈絮真没想害他们,只要他们晚上老老实实在楼上睡觉,把一楼的电视让给她,大家完全可以和平共处嘛。
    但是这对林氏夫妇显然不这么想。他们不仅想霸占她的家,还想把她这个“原住民”给赶出去!
    这几天,林氏夫妇天天往家里领各种和尚、道士。这些人拿著木鱼和铜铃,整夜整夜地在客厅里敲敲打打、念经念咒,搞得別墅里乌烟瘴气的。
    沈絮实在是被烦透了!
    “既然你们不让我看剧,那你们也別想好过!”
    为了警告这对不识好歹的夫妻,沈絮特意跑到储藏间,翻出了一桶以前装修剩下的红色顏料。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怨力把那桶红顏料倒进了二楼卫生间的浴缸里,偽装成满池血水的样子。
    这一招果然奏效,林氏夫妇嚇得连夜逃出了別墅,去外面租房子住了。
    沈絮终於过了两天清净、没人打扰的追剧日子。
    本以为这对夫妻已经知难而退了。
    可是……今晚,清静又被打破了。
    沈絮坐在二楼的栏杆上,冷冷地看著楼下客厅里那个穿著明黄色道袍的男人。
    这道士的头髮上抹了髮胶,油光水滑的。身上那件劣质的化纤道袍在几盏花里胡哨的rgb补光灯照射下,反著刺眼的贼光。
    更让沈絮无法忍受的,是这傢伙居然在她的茶几上,点燃了一大把散发著刺鼻化学香精味道的劣质香!
    虽然沈絮已经是个鬼了,不需要呼吸,但那股乌烟瘴气的味道和满屋子飘散的白烟,还是把她生前爱乾净的强迫症给彻底逼出来了。
    “哪来的江湖骗子,弄得跟个蹦迪现场一样。”
    沈絮皱著眉头,看著那个在客厅中央装模作样踩著罡步、挥舞著一把胖头胖脑桃木剑的王大师,只觉得一阵好笑。
    她原本不想搭理这种跳樑小丑,等他们折腾完自己走就行了。
    但那个道士偏偏不识好歹,居然大喝了一声:“妖孽,还不速速现形!”
    “切,现形就现形,真当本姑娘怕你不成。”
    沈絮从栏杆上轻飘飘地滑落下来。
    她故意撤去了掩饰身形的屏障,任由自己那穿著白裙的残影,像一块破布一样,慢悠悠地从那个王大师的头顶上空飘了过去。
    感受到客厅里瞬间骤降的温度,看著那个道士握著剑僵在原地的背影。
    沈絮回想起刚才在平板上看到的一段霸总短剧里女配嘲讽女主的经典桥段。她忍不住勾起嘴角,发出了一声极为空灵的冷笑:
    “呵……呵呵……”
    楼下那个叫王大师的男人,身体明显一开始抖了一下。
    沈絮飘在半空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马上兴奋地大吼著什么“妖孽现身”,低头对著领口的麦克风说话。
    她看向了躲在楼梯下方阴影里的那个年轻助理。
    那个助理此刻正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个筛子,手里拿著一个遥控器,牙齿打著颤对著耳麦说道:
    “福……福哥……我这边的电源线……还没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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