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通往翠微山的盘山公路上。
    江守骑著那辆动力强劲的新三蹦子,一路风驰电掣。
    傍晚的夕阳將大半个天空和连绵的翠微山染成了一片极其绚烂的金红色。
    微凉的晚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江守心头那层淡淡的沉闷。 特別是那个红著眼睛的跛脚女人,还有那个趴在病床边安静写作业的小女孩。
    “唉……”江守嘆了口气,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沉重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三轮车拐过最后一道弯,守一观出现在眼前。
    落日的余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道观大门正上方。那块新换上去用纯黑胡桃木打造的牌匾上,【守一观】三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反射出夺目的金光。
    看著这块气派的金字招牌,江守胸口那股鬱结的闷气总算是消散了一点。
    “算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我一个连画符都得靠打火机点火的半吊子,操心那么多干嘛。”
    江守把三轮车开进院子,麻溜地卸货。
    把新买的黄纸、硃砂放进书房,又把那罐沉甸甸的煤气罐扛进灶房接好。 最后,江守提著那个装了七八条鲜活鯽鱼和几条大黑鱼的白塑料桶,径直来到了后院。
    后院古井旁边,有个用青石砖砌成的小水池。 这水池原本应该是老头子以前用来养睡莲或者观赏鱼的,但荒废了太久,里面积了一层厚厚的腐叶,池子边缘还有几个豁口,长满了杂草。
    江守把鱼桶放在一边,去屋里换了条短裤,捲起裤腿,拿著把铁铲就跳进了水池里。
    “哗啦哗啦……”
    江守弯著腰,开始干起了苦力。 用铲子把池底发臭的腐叶和淤泥一铲一铲地清理出去,连根拔掉石缝里的杂草,最后又去后山搬了几块大小合適的光滑石头,和了点黄泥,把池沿的破口给严严实实地修补好。
    就在江守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吧嗒。” 后院厢房的青瓦屋檐上,传来一声轻响。
    江守抬头一看,那只体型肥硕的橘猫胖虎,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
    它愜意地蹲在屋檐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在泥水里忙活的江守。它也不叫,就那么像个高高在上的监工一样懒洋洋地趴著,身后那条粗壮的橘色尾巴,在半空中慢悠悠有节奏地甩来甩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勤快的观主啊?”江守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
    花了半个多小时,水池终於清理乾净了。江守接上水管,想了想又放下。直接开始打井水,清澈冰凉的井水“哗啦啦”地一桶一桶注入池塘里。
    “扑通!哗啦啦!”
    江守拎起塑料桶,將里面活蹦乱跳的鲜鱼一股脑儿全倒进了池子里。
    受到惊嚇的鱼群入水后立刻开始疯狂地扑腾,几条大鯽鱼甚至跃出水面,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
    屋檐上,一直半眯著眼睛装深沉的胖虎,在听到水花声的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猫眼“唰”的一下瞪得溜圆,眼神明显亮得嚇人!
    但仅仅只是一瞬,这只“心机猫”便迅速收敛了目光,脑袋往旁边一偏,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岁月静好的模样。
    “臥靠!”江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立刻指著屋檐上的胖虎,恶狠狠地发出警告,“死馋猫我警告你啊!这可是我老爹赞助的战略储备粮,你平时吃我做好的就算了,你別趁我不在的时候乱来啊!敢偷摸捞鱼吃,我把你一身橘毛给剃了!”
    胖虎极人性化地把头往旁边一偏,假装没听到江守的威胁。 但它那只竖起的右耳朵,却不自然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江守:“……。”
    ……
    夜幕降临,换了身乾净衣服的江守拧开新买的煤气罐阀门,点燃灶火。
    蓝色的火苗瞬间窜起,舔舐著铁锅的底部。
    “这特么才叫炒菜!电磁炉那玩意儿根本不配进厨房!”
    江守兴奋地挥舞著锅铲。今晚的重头戏,是一盘考验绝对火候的——爆炒猪腰拼猪肝!
    葱姜蒜爆香,切得极薄的猪肝和改了花刀的猪腰子下锅。在猛火的加持下,“滋啦”一声巨响,大火瞬间將食材表面的水分锁住。江守手腕翻飞,加入生抽、料酒、野山椒,顛勺的动作行云流水。
    不出一会,一盘色泽红亮、鲜嫩无比的爆炒肝腰合炒就出锅了。
    还有一盘迴锅肉、清炒时蔬,当然还有雷打不动的香煎鱼,今天是大鯽鱼,端上了后院的四方木桌。
    果不其然,当江守端著菜来到廊亭的四方木桌前时,胖虎早就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边缘等开饭了。
    似乎是对今晚煤气罐爆炒出来的“锅气”极其满意,胖虎甚至破天荒地衝著江守“喵”了一声,仿佛是在催促他赶紧开饭。
    “吃吃吃,就知道吃。”
    江守翻了个白眼,盛了碗大米饭坐下。
    他挥了挥手示意开饭,刚拿起筷子,刚准备夹一块看著最嫩的猪肝尝尝鲜。
    “嗖——” 一道橘色闪电划过。
    江守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尝那股滑嫩的口感。盘子里大半的猪肝猪腰就已经进了胖虎的肚子。
    “你特么上辈子是饿死猫投胎的吧?!”江守欲哭无泪,只能端著米饭,把剩下的回锅肉扒拉进自己碗里。
    ……
    吃过晚饭,夜色已深。
    江守洗了个热水澡,四仰八叉地躺在厢房的硬板床上。
    窗外,月光如洗,秋虫呢喃,微风吹过竹林发出阵阵的沙沙声。
    江守从衣服口袋里摸出那块黑漆漆的岁寒令。
    木牌背面依旧静静地悬浮著那四行关於“离魂症”的蓝色发光字体,卦象没变,也没有要消失的跡象。
    江守把木牌扔在胸口,两眼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嘆了口气。
    一方面,他极度抗拒这个任务。用丹田真元画那么复杂的招魂符,还要去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招魂?这难度简直是地狱级的。
    他白天都求过祖师爷,希望明天这任务能自动刷新掉。
    但另一方面…… 当他在重症监护室外,亲眼看到那个眼眶红肿的跛脚女人,看到那个趴在床沿上安静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女孩时,他那该死的同情心又在隱隱作痛。
    如果自己不管,如果岁寒令明天真的刷新了任务。
    那那个叫陈三灿的男人,是不是就真的永远醒不过来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家,是不是就彻底塌了?
    “唉……烦死了!” 江守烦躁地把岁寒令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既然想不明白,乾脆就不想了。 思绪一旦放空,江守的脑子里,突然鬼使神差地闪过了白天在医院楼梯拐角处,遇到的那个女警察。
    在县医院楼梯拐角的惊鸿一瞥。
    那秀气的鼻尖,红润的嘴唇,那双锐利却又勾人的桃花眼。 还有最要命的……隨著上楼的动作,那几乎要把制服纽扣给崩飞出去的惊人晃动感。
    “好像是姓夏……那个男警察叫她夏队。”
    江守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有点发乾。 “姓夏……这姓好听,人也是真好看。”
    在这初秋微凉的静謐山夜里,二十五岁、血气方刚的年轻观主,脑子里想著那抹浅蓝色的制服诱惑,居然可耻地感觉到了一阵口乾舌燥,以及一股燥热。
    “无量天尊……罪过罪过,道心不稳啊……”
    江守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血淋淋的无头女尸,一会儿是快要崩开的警服纽扣。 就这样,在秋蝉有节奏的“吱吱”声响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窗外。 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洒在整个守一观古朴的屋檐和斑驳的院墙上,显得十分静謐又美丽。
    大殿的屋顶上。 一只体型硕大的橘猫,正踩著轻盈的猫步,无声无息地在青瓦上慢慢走过。
    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著幽冷的光芒,时不时地扫视一眼四周深邃的山林,就像是一只尽职尽责的守山神兽,在巡视著自己的领地……
    ……
    第二天。 晨光破晓。
    江守早早地起了床,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雷打不动地做完了【守一心法】的晨练吐纳。
    感受著丹田里那团愈发凝实的真元,神清气足的江守满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洗漱完毕后,他走到正殿,恭敬地给三清祖师爷和偏殿的爷爷分別上了三炷早香。
    “祖师爷保佑,今天给我刷新个『土中有金』的任务吧,最好是离道观近点的,弟子现在穷得叮噹响啊……”
    江守一边虔诚地碎碎念著,一边满怀期待地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摸出了那块岁寒木牌。
    【坎卦·六三】 【雷动於夜,血溅其前;惊魂坠落,魄失其位。】
    【东城瓷厂之人,臥於县医三层,人臥不醒,魂不守舍。】
    【宜以招魂符引魂魄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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