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微微愣住了,他有些恍惚起来。
    眼前的林幼薰,和前世那个身患渐冻症,身形瘦削,面容苍白的她渐渐重合,又骤然分开。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林幼薰。
    一个鲜活、快乐,如同夏夜里最绚烂的烟火。
    一个枯萎、死寂,仿佛秋日里最后一片飘零的落叶。
    巨大的反差,莫名的,让江野只剩下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衝动。
    一股几乎要將他淹没的,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这个笑容……
    他必须保护好。
    江野感觉自己像是被蛊惑了,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缓缓向林幼薰靠近。
    一寸,又一寸。
    砰,砰,砰……
    他眼里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只剩下她那双带著些许茫然和惊慌,却依旧清澈的眼眸。
    林幼薰原本开心的还想说些什么,却猝不及防撞上了江野盯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暗含的东西,让她的心臟为之一颤。
    她身体彻底僵住了,看著江野越靠越近,像是被人死死摁住了一样难以动弹。
    而隨著他的靠近,他身上那股带著淡淡啤酒味和薄荷清香的独特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庭院里的虫鸣和远方的海浪声,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她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砰,砰,砰……
    他……要做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忘记了后退。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江野甚至能看清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纤长睫毛。
    他抬起了手。
    近在咫尺的呼吸,温热而清晰。
    林幼薰的心跳已经彻底失控,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急剧升高。
    在江野那双专注得仿佛要將人吸进去的琥珀色眸子注视下,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不安地颤动著。
    但下一秒,林幼薰又猛地睁开双眼。
    不行!
    这样不对!
    他们不能这样!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得藤椅向后划出半尺。
    “我……我回去睡觉了!”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磕磕绊绊,脱口而出的话语甚至没经过思考。
    江野看著她如受惊小鹿般的反应,愣了一下。
    眼看林幼薰转身就要逃离现场,江野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腕纤细,肌肤微凉,触感细腻。
    “!!!”
    林幼薰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从手腕处传来的温热触感,仿佛带著电流,瞬间窜遍了她的全身。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快要烧著了,拼命想把手抽回来。
    “我......我真的要睡觉了,很困……”
    “我也没不让你睡啊。”
    江野有些哭笑不得。
    他鬆开手,转而迅速抬起,在她乌黑的发顶上轻轻一捏,然后摊开手掌。
    “喏,有虫子落你脑袋上了。”
    月光下,一只长著八条细腿的黑色小虫,正在他的指尖徒劳地挣扎著。
    林幼薰懵了,虽然没听见江野的声音,但光看他的动作,她也明白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髮。
    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尷尬。
    “这......这样啊......”
    江野看著她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的样子,心里暗笑一声,隨手將那只小虫弹进旁边的花丛里放生。
    他朝林幼薰比划起手语。
    【好了,那你快去睡觉吧,晚安。】
    林幼薰平復著自己狂跳的心臟,看著他轻鬆自然的动作,那股尷尬的情绪却慢慢被另一种好奇所取代。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用手语问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其实,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手语?】
    这个问题,她藏在心里很久了。
    江野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幼薰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清澈明亮。
    他想了想,脸上露出一贯的轻鬆神色,笑著用手语回答。
    【以前有个认识的朋友,她也听不见,我想和她说话,就偷偷练了很久。】
    林幼薰却看得格外认真,她能感觉到,这个“朋友”对他一定很重要。
    【这样啊……】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林幼薰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动作迅速地拿走了桌上那罐只喝了一口的啤酒。
    【这个,没收了。】
    她比划完,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这才彻底转身,朝著民宿的玻璃门走去。
    背影看去,甚至有几分同手同脚的僵硬。
    江野看著她可爱的模样,下意识想笑。
    跟林幼薰聊了这么一会儿,心头的烦闷散去不少,困意也跟著涌了上来。
    行了,是该回去睡觉了。
    他刚站起身,准备跟上。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走在前面的林幼薰,毫无徵兆地左脚拌右脚,直挺挺地朝著地面摔了下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伴隨著摔倒声响起,女孩手里的啤酒也摔到地上,带著气泡的液体洒了一地。
    江野嚇了一跳,赶紧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一把將倒在地上的林幼薰扶了起来,有些紧张道:
    “没事吧?!摔到哪了?”
    林幼薰被他扶著坐在地上,眼眶里已经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疼得她眼泪汪汪。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著哭腔:“我……我没事,就是……下巴好疼,呜呜......”
    江野立刻低头看去。
    只见她白皙小巧的下巴上,已经被粗糙的石板地面磕破了很大一片皮,丝丝鲜血渗透了出来。
    他的神色一滯,呼吸有些发紧。
    不对。
    正常人摔倒,哪怕是平地摔,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都会让其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支撑地面,来缓衝衝击力。
    所以受伤的,往往是手掌、手腕或者膝盖。
    而不是像这样,在双手没有任何动作的情况下,任由身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的下巴直接撞向地面。
    江野的呼吸一滯,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林幼薰的手臂,拥有中级医学知识精通的他,非常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共济失调。
    无意识的肌肉协调障碍。
    是运动神经元病最早期,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临床表现之一。
    渐冻症……
    它的前兆,竟然这么早就已经开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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