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贡院外头肆意呼啸,张兴待的西序三十八號是整场贡院里难得的上等號舍。
    此处背风向阳,墙体厚实严实,门窗缝隙极少,漏风程度远比一般號房要好。
    可入夜后的冷风无孔不入,寒气顺著缝隙钻进来,吹得正在斟酌会试第二题的张兴身子微微发颤。
    好在他考前准备周全,加厚棉衣、防风斗篷层层裹身,保暖远胜大部分仓促赶考的举子;隨身带的无烟精炭火力持久,手中铜炉一直暖烘烘的,稳稳护住周身暖意。
    左右不少考生冻得浑身发抖,手指僵硬握不住笔,心態濒临崩溃,两相一比,张兴的处境已经得天独厚。
    他缓缓起身舒展四肢,反覆揉搓冰凉指尖,活动半晌驱散寒气,等周身气血活络,才重新坐回案前。
    目光落回《中庸》考题之上,心绪沉静,笔尖落在纸面,沙沙写字声在清冷狭小的號舍里缓缓响起。
    一直写到亥时六刻,张兴才写完第二题: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
    夜深人乏,他根本没有多余精力通篇检查,隨手拿布条、旧棉絮把门窗漏风缝隙堵牢,吹灭油灯,裹紧厚棉衣,和衣靠在木板上浅浅睡去。
    第二日便是二月二十,天边刚泛鱼肚白,约莫清晨六点,隔壁號舍一阵连绵不断的咳嗽声,硬生生把张兴吵醒。
    昨夜號舍漏风,睡得十分不安稳,好在他底子强健,並未染上风寒。
    他起身活动一通筋骨,拿出隨身乾粮简单垫腹,重新伏案答卷。
    先逐字核对昨夜写完的第二题,確认字句、立意全无疏漏,才工整誊写到正式答捲纸上。
    做完这些,他抬眼看向第三道《孟子》考题: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
    张兴沉下心,闭目凝神,脑中飞速推演经义章法、时政利弊,足足思索小半个时辰,终於灵光彻悟,敲定出两句压卷级別的绝佳破题:
    “王者固邦之本在民生,民生固本之要在教化;庠序立而孝悌明,礼教行而天下安。”
    这两句一出,张兴自己心中都是一亮。
    寻常士子破此题,大多只会死死抠住“庠序、孝悌”四字,局限在教书育人、劝人向善的浅层字面,写得呆板迂腐、千篇一律,毫无格局。
    但张兴这两句,直接一语打通经学与朝政。
    既有圣贤经书的严谨根底,又有官吏治世的务实眼光。
    单此一个破题,便足以甩开九成考生的刻板俗文,稳稳站在本次会试的上等卷行列。
    想通此处,张兴心神大定,胸有成竹,提笔继续。
    贡院內帘廊下,副主考礼部侍郎丁汝珍,字彦瑜,独自立在角落满心烦闷。
    如今整场会试大权全攥在態度强硬的主考胡唯正手里,他身为副主考別说想制衡主考,就连上司郑怀仁託付他的私事 :保孙子郑景元中式,他都半点底气没有。
    十八房阅卷同考官里虽有两人是他心腹,他也拥有翻阅落卷的权限,可仅凭考前约定的文章首尾暗记,未必能精准找出郑景元的卷子;
    就算找到,胡唯正铁面无私,一旦察觉刻意標记,只会弄巧成拙。
    思虑再三,丁汝珍借著如厕的由头,找到另一位副主考国子监祭酒高昌意,高守直,打算拉拢对方结成临时同盟,一同制衡独断专行的胡唯正。
    丁汝珍心里清楚高昌意是出了名的死心眼老顽固,可眼下为完成郑阁老託付,只能把心底盘算全盘托出。
    二人躲在僻静偏廊,四下无人,丁汝珍压低声音开口:“守直兄,如今胡执中独揽全场取捨,行事专横,你我二人形同摆设。
    不如你我联手,遇事彼此照应,分一分他手中权柄。
    另有一事受人所託,有一名士子答卷留有专属暗记,阅卷之时,还望你我多留情面。”
    原本高昌意確实不满胡唯正独断,有心联手打压这位地方出身、不懂文坛规矩的主考。
    可一听丁汝珍想私下给水平不足的士子开后门,向来信奉科考至公、一身正气的他瞬间怒火翻涌。
    丁汝珍见状,又隱晦拋出人情好处引诱:“此事乃是朝中贵人相托,只要守直兄肯搭把手,贵人与我都会牢牢记下这份恩情,日后朝堂之上自有回报。”
    这番话彻底触碰高昌意底线,他满眼鄙夷看向丁汝珍,语气冷硬毫不留情:
    “丁彦瑜,与你共事多年,从前我只知你文笔平庸,一心依附郑阁老溜须拍马,万万没想到你竟会做出褻瀆科考的齷齪勾当!
    你这般徇私取士,不以才学论高低,毁掉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公道,刨的是我辈儒门子弟的根基!
    论人品心性,你钻营弄权的模样,反倒远不如胡执中那个地方上来的莽夫坦荡!”
    一番斥责说得丁汝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可二人同为副主考,身处內帘禁地,他万万不敢当场翻脸,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
    高昌意虽记下丁汝珍这番私心算计,却没打算转头稟报胡唯正。
    一来二人私下交谈无凭无据,告状反倒落个搬弄是非的名声;
    二来他本就看不惯胡唯正独掌大权,也不愿主动向对方示弱告密。
    二人闹得不欢而散,各自回到值守岗位,內帘之中暗流愈发汹涌。
    贡院考场之內依旧安静作答。
    张兴提笔书写第三道孟子大题,写到中股段落时思路卡住,指尖抵著额头凝神苦思,全然不知內帘大堂暗流涌动的算计。
    同一时间,东城刘府书房檀香繚绕。
    当朝首辅刘世芳望著立在身前的长子、浙党全部实务执行人刘绍炎,语气平淡无波:“老大,下去安排妥当,收拢我们在京的產业,等合適时机,我便上书请辞致仕,回乡养老。”
    刘绍炎满脸不解,皱眉追问:“父亲,当真没有挽回余地?就算太子殿下身子不济,陛下也未必会换掉您这位首辅。”
    刘世芳轻轻摆手,眼底满是看透朝堂的淡然:“就算太子身体康健,为父也到了该退下的时候。
    你莫要天真,难道真以为咱们刘家,有资本对抗皇权、压制天下万千士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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