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生產队耕读小学办起来以后,村里多了一股新气。
    每天一到上课时候,村东头那间旧仓房里就传出娃娃们清脆的读书声。
    “人、口、手、山、水……”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声音不算整齐,有的拖著长腔,可听在眾人耳朵里,就是舒坦。
    赵德厚有时候从学堂门口路过,还故意放慢脚步,背著手往里瞅两眼,见孩子们坐得端端正正,脸上就不由露出笑容。
    有人打趣他:“赵队长,你这是又想偷听课了?”
    赵德厚把眼一瞪:“啥叫偷听?俺这是检查生產队教育工作!再说了,俺听两句咋了?多认两个字还不成?”
    眾人哈哈大笑。
    寧青山的伤也一天天好起来,大腿上的枪伤已经结了痂,走路利索了,但温以寧还是不放心,仍旧不许他乾重活。
    寧青山閒著无聊,就在生產队里晃悠,刚好碰见了来学校的赵德厚。
    赵德厚看见寧青山,关切问道:“青山,你腿伤好些了吗?”
    寧青山轻轻拍了拍腿,笑著说道:“已经,好了,能跑能跳!”
    “那就好。”赵德厚点点头。
    突然,他开口说道:“青山,过几天就该组织秋收了。”
    “是差不多可以秋收了!”寧青山自然知道,他这几天也看到了地里的情况,玉米,红薯,小米……
    赵德厚说道,“今年前头遭了洪水泥石流,不少地都受了影响,原本俺还以为今年会连往年的一半都没有,没想到后头老天爷还算开眼,日头足,雨水也赶巧,玉米棒,红薯,小米都还不错,有个往年的六七成。”
    说到这里,赵德厚脸上露出几分欣慰。
    “虽然肯定比不上大丰年,但比咱先前估摸的要好不少。”
    寧青山闻言,笑著说道:“那就好,粮食才是根本,仓里有粮,心里不慌。”
    赵德厚点头:“就是这个理。”
    他又抽了口烟,眉头却皱了起来:“不过眼下还有个麻烦事。”
    寧青山稍一思索,就想到了,看向赵德厚道:“赵叔担心山里的野猪?”
    赵德厚点点头,有些担忧道:“对!就是野猪!”
    “这几天山边那几块玉米地,有人看见地头被拱了,没糟蹋多少,但我俺估摸著是来探路的小野猪,真正的野猪群快下山了。”
    说起野猪,赵德厚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清溪生產队靠著山,祖祖辈辈都知道秋收前最怕什么。
    不怕人偷,就怕野猪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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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偷粮,好歹还知道掰几根走,而且被抓到了,那是重罪。
    但野猪可不讲道理,它钻进玉米地,拱倒一片,咬两口玉米棒子就扔,再换下一根,一晚上下来,几十上百根玉米棒子都能糟蹋没了。
    红薯地更惨,野猪鼻子灵,隔著土都能闻见红薯味儿,獠牙一撅,鼻子一拱,一片红薯地能被翻得像犁过一样。
    吃不了多少,踩烂的、拱坏的倒是一大片。
    还有那穀子也怕被野猪祸害,一头成年公野猪上百斤,壮的能有两百斤,一衝进地里,谷穗直接被压倒,那不是吃粮,那是祸害粮食。
    这些作为农村长大的寧青山也是知道的,他说道:“秋天野猪最凶,它们得抢膘过冬,山里到了冬天吃的少,它们现在看见玉米、红薯,就跟人看见满桌子肉一样,肯定往死里糟蹋。”
    赵德厚嘆了口气:“可不是嘛!去年西沟那边,就让野猪拱了两亩红薯,气得老李头坐地头哭,哭得跟死了亲娘似的。”
    寧青山沉吟片刻,也是皱眉说道:“原来队里防野猪的办法,似乎都不太好使了!”
    赵德厚点头说道:“可不是嘛!防野猪的办法就那些,扎草人,掛铁皮,敲盆子,夜里点火把巡一圈。”
    “真要发现野猪,就敲锣喊人,把它们往山里赶。”
    “可那些大野猪精得很!稻草人头两天还怕,第三天就敢上去闻,铁皮响多几回,它们也就不当回事。那畜生玩意儿精得很,跟成精了似的。”
    寧青山想了想,说道:“这些法子还得用,但不够。”
    赵德厚眼睛一亮:“你有主意?”
    “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但可以守夜。”寧青山一脸严肃说道,“秋收前这几天,必须安排人守夜,尤其是靠山的玉米地、红薯地、小米地。”
    “不能一个人守,至少三四个人一组,带火把、锣、铁桶、猎叉,发现动静立刻敲响。”
    赵德厚点头:“这个成,就是辛苦些。”
    寧青山说道:“辛苦也得守,大家辛辛苦苦种了一季粮食,绝不能让野猪一晚上糟蹋了。”
    他顿了顿,又说:“让民兵轮流来守夜,宋大志、赵宝全、李二牛、张铁蛋他们都能顶上。每晚安排两组,一组守前半夜,一组守后半夜。”
    “地头搭两个窝棚,还要生火,火不能灭。”
    赵德厚想了想,觉得寧青山这个办法虽然辛苦些,但绝对有效,反正也就秋收这段时间。
    “成!俺今晚就开会安排。”
    当天傍晚,打穀场又响了铜锣,赵德厚把防野猪的事一说,社员们立刻议论起来。
    “是得防!红薯地就在山脚下,真让野猪拱了,大家哭得没地哭去。”
    “去年俺就守过夜,被蚊子咬了一身的包。”
    “被蚊子咬算啥?粮食没了才要命!”
    “就是,为了保护好粮食,辛苦一点儿算什么!”
    宋大志第一个站出来:“赵队长,寧连长,俺报名!俺守夜!”
    赵宝全也喊:“算俺一个!”
    李二牛拍著胸脯:“俺不怕野猪,俺小时候还撵过猪崽子呢!”
    旁边人笑骂:“你撵的是家猪崽子!野猪一顶,能直接把你顶到沟里去!”
    眾人鬨笑起来,李二牛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寧青山站出来,神色严肃:“都別拿野猪当家猪,成年公野猪有獠牙,受惊了会冲人,真顶上肚子,肠子都能给你挑出来。所以守夜不是让你们逞能,发现野猪,先敲锣喊人,点火把,聚在一起赶,別一个人往前冲。”
    宋大志赶紧点头:“明白!”
    寧青山又说道:“火把多备,地头扎草人也扎几个,能嚇一阵是一阵!还有,守夜的人不能喝酒,谁喝酒误事,工分扣了不说,俺还要踹他屁股!”
    赵德厚立刻接话:“对!谁敢喝酒守夜,俺扒了他的皮!”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第一晚,宋大志带著李二牛,王大柱几个人守玉米地。几个人在地头搭了个草棚,点了一堆火。
    宋大志抱著猎叉坐在火边,眼睛瞪得像铜铃,结果一整夜,除了几只夜鸟扑棱翅膀,啥动静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李二牛打著哈欠回来,嘴里嘟囔:“野猪没见著,蚊子倒是餵饱了。”
    第二晚也没动静,有人就开始犯嘀咕:“是不是咱阵仗太大,把野猪嚇跑了?”
    赵德厚骂道:“跑了才好!难不成你还盼著它来?”
    到了第三晚,轮到赵宝全、张铁蛋、宋大志几个人守后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山里起了一层薄雾,几个人正围著火堆打盹,忽然,玉米地里传来一阵细碎响动。
    咔嚓咔嚓,像有人在折玉米秆。
    宋大志睁开眼,他竖起耳朵听了听,脸色一下变了。
    “有动静!”
    赵宝全立刻抓起火把,张铁蛋抄起铁杴,几个人小心翼翼往玉米地边凑。
    刚走没几步,就听见玉米秆成片晃动。
    咔嚓!
    一根玉米秆被拱倒。
    此时天光微亮,几个人看见玉米地里有几团黑影正在乱拱。
    领头那头大公猪格外壮,黑乎乎一大坨,獠牙十分恐怖,它一口咬断玉米秆,啃了两口玉米棒子,隨口一甩,又去拱下一根。
    后头还跟著五头半大野猪,哼哼唧唧,边吃边踩。
    宋大志头皮都麻了。
    “娘的,真来了!”
    赵宝全声音都变了:“一、二、三……六头!”
    张铁蛋咽了口唾沫:“那头大的怕不是有两百斤吧?”
    宋大志想起寧青山的叮嘱,没敢衝上去,那獠牙他看著就发怵,这要真被顶一下,肯定肠穿肚烂!
    宋大志抬抓起棍子,狠狠敲在铁桶上。
    哐!!!
    一声巨响,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宋大志扯著嗓子大喊:“野猪下山了!”
    “野猪拱苞谷地了!”
    “快来人啊!”
    哐哐哐!
    铁桶声、锣声、破盆声一下响成一片。
    狗叫声也跟著炸开。
    “汪汪汪!”
    “咋了?”
    “野猪!野猪下山了!”
    没多大会儿,村里衝出来十几號人,有人拿锄头,有人拿木棍,还有人举著松明火把。
    赵德厚衣服都没穿好,边跑边骂:“狗日的野猪,敢来糟蹋俺们的粮食!”
    寧青山也被惊醒了。
    温以寧一把拉住他:“当家的,你腿还没好!”
    寧青山已经披上衣服,沉声道:“我不往前冲,就去看看。”
    说完,他拿起猎枪,快步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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