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的尾款註定无法兑现了,他们在陈权的指引下,以户所与肃州城为中心,向四周的山林去探索。
    300多人的队伍,有马有车,需要吃喝拉撒,想要做到远离村庄人群,做到完全隱身,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但眼下的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赵四带著两只半的小旗,以3人为一组,彼此分散向四周去搜索,试图寻找马字营隱藏起来的痕跡。
    而此时此刻,已与马继业分道扬鑣的谷生,却带著队伍已经远远离开了肃州城周边,一路向西行绕行出了嘉峪关。
    沿著旷野前行,一直到了大雪山处,头也不回,经过三天的跋涉,已然穿越过了西北的大雪山。
    此处北为昌马盆地,东界疏勒河峡谷,南临野马河谷地,西至公岔达阪山口。最高峰54083米,是祁连山脉北端最高的山体。
    故,终年积雪,到了秋冬更是大雪封山,化身为人类禁区。而这片区域紧连乌斯藏,已属安多藏区。
    此时的藏分三域,即为法域卫藏,人域康巴,马域安多。用通俗的话说,即为,卫藏的菩萨,康巴的汉子,安多的马。
    大雪山下为党河流域,拥有丰富的水源草场肥沃,自古就有藏民在此放牧为生。
    大唐时期,这里被视为丝绸之路的南线,有域外商队从敦煌出发,经由党河进入中土,经商往来。
    但伴隨明代走向陌路,流匪外番,依仗地形复杂,占据各处,变成了打家劫舍的响马,闹得牧民也不太敢往此处前来,更別说商队,几乎彻底放弃了南线往来。皆选行玉门关到嘉峪关,再到肃州城的这条北线商队,有边军哨所屯堡守平安,早已成为约定俗成之事。
    而谷生率领的马字营,却是来到了这片被人遗忘的平原,沿著党河河谷,向东前行。
    一路上,谷生沉默寡言,招呼大家日出则行,日落则息,周围草长鶯飞,不用为马儿们准备饲料,也给他们减少不少的麻烦。
    大家都看得出来谷生心情不好,他们又何尝不是。少主的执拗已经与大伙可谓离心离德了近两个月。从姜森多次催促少主带队前往夔州府与家主匯合,少主拒不执行。到姜森与甲字营被张閒全歼,少主久拖不愿动手,大家已然读出了少主的意思,他无心捲入家主起义军的战爭,只想继续待在户所,当他朝廷鹰犬的千户,肃州第一猛將。
    终於,也是在离开户所的第三天,营中另一位百户撒寧寻到谷生,轻声问道,“谷哥,少主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这话从何说起?”谷生也是愣住了。
    “他执意要亲手杀了张閒,灭了閒人旗为姜叔报仇,我们支持,也理解。但报仇之后,何去何从?”撒寧嘆息著。
    “我们皆为家主信徒,相信家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创造一片能让我族安居乐业的净土而奋斗。我们並不想一直当汉人的狗,做他们口中的回夷,但少主,似乎很乐於此。”
    “休要揣测少主本心,他终究是家主的独子,在此边塞臥薪尝胆,积攒力量,为的也是我们回回的理想。
    老家主远离边塞,並不知我等这边的情况。少主只是想走时,不留遗憾。”谷生只能如此为他辩解。
    “那既是为姜叔报仇,为何我等要前往如此不毛之地,他只带了30个弟兄,怎么够?”撒寧不解追问,也是在他提问时,更多的兄弟向前凑了凑,也想知道原因。
    “张閒,仅为小旗,十人之態,团灭了姜森与咱们的甲字营。你们不会真觉得少主会蠢到就带三十人去伏击张閒吧?
    我们要前往的是黑海子,在那设伏,等候张閒带队不请自来。
    那里幅员辽阔,是一马平川的草原,四周荒无人烟,也无退路,才是张閒真正的埋骨之地。”谷生不得不跟大家分享行动的內容,以安军心。
    “在黑海子设伏?那位置现在连野马都难寻几匹,张閒失心疯了跑那里去找死?”撒寧百户说出了所有兄弟的心声来。
    “这就像钓鱼,只有饵料够好,自有大鱼送上门。少主正是去准备饵料去了。我们作为抄网,別多想,在此候著就行。
    等灭了张閒和他那什么该死的閒人旗后,咱们就从黑海子出发,一路向东,去湖广,跟老家主会合!”谷生的话语犹如强心针,打入了所有兄弟的心坎里。
    没错,替兄弟们报仇,然后远走高飞,寻家主,破敌阵,反大明,建乐土!
    信念在迷惘的马字营中扩散开来,大家再次变得斗志昂扬,剷除閒人旗,不过是为远征的一次祭旗猎杀而已。
    而另一边,夜深人静之时,邢府之內,家丁与衙役都已睡去,邢德真又是独自提溜著灯笼,如鬼魅一般穿过行廊,推门来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肯定不是勤政想起了还有公文要处理,更非睡不著来此泼墨陶冶情操,而是赴约。
    屋內,马继业已坐在一旁圈椅之上,恭候多时。
    “邢大人,你来得可真晚。”马继业都有点等的不耐烦了。
    “明明是马大人交代,不得让旁人得知你我相会,您要的公文,邢某现在便为你书之。”说罢,邢德真点燃案檯灯火,研墨下笔。
    公文內容很简单,是一封肃州知府给陕西行都司的回执,表示已收到老回回马守应死於湖广明军的夹击之下的消息,將推动当地商贾恢復湖广地区的商路贸易往来,扩產民生。
    书写完整之后,还要盖上知府衙门的公章,用信封封好,但它永远都不会出现在陕西行都司衙门的案台上,因为这封信就是按照马继业要求,给他除灭张閒的报酬。
    邢德真不知马继业要这样的谎言公文有何作用,但既然不是找自己要金银珠宝,这种东西,他可以给马继业写上一百封。
    “谢邢大人成全。”马继业笑纳了公函,这就是他日后稳定军心的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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