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琛贵为太子,位百官侧上首,位龙椅下首。
    在平昌侯说完这一段后,脸色未变,垂眸不语。
    太子一党观之,明白殿下这是默许他们开口,立即有人出列,称此次剿匪左武卫指挥使至今不省人事,三百禁军近一百人牺牲,重伤者十人,余下皆为轻伤,究竟是如何残暴的匪徒才会造成如此大的损失,也请陛下为指挥使、所有牺牲的禁军一个公道!
    这分明是在怀疑二皇子用兵不当,二皇子一党也如何能忍?
    骂战一触即发。
    两边不断有人出列互相抨击。
    陛下居於高位,並不出声喝止,一时看不清到底偏向哪方。
    最后左相出列,双手交叠,面容肃穆沉声开口,称据他说知,是二皇子罔顾当地指挥使献策,固执己见要从水路入山攻陷匪徒,眾人劝不住只得依殿下行事,结果在灕江遭潜伏的匪患埋伏,才致使造成这么多无畏伤亡——
    “左相大人!”
    谢景琛猝然开口打断,眼神微冷看向看去,左相却视若未睹,高声请陛下裁定二皇子之罪!
    二皇子如何被匪患捉住、禁军又是如何伤亡惨重,这些內情朝堂中只有几人心中有数,知情者中除了陛下外,便是顾將军、太子殿下,昨晚顾將军才回京,所有禁军不得入宫勒令全部回家休养,大多数朝臣都还没来得及打探到具体消息。
    左相是如何得知?
    是因他为太子的亲舅舅,肯定是太子私底下告知!
    如今左相当著文武百官的说出眾人所不知道的、陛下有意按下不表的真实內情,无疑是要彻底废了二皇子!
    这一仗竟然死了一百多禁军啊!
    大殿之中,爭执声瞬间消失,陷入一片死寂中。
    二皇子一党得知实情后,震惊到蹦不出半个字。
    太子一党则隱隱势在必得。
    平昌侯当即白著一张脸,颤颤巍巍地下跪求饶:“陛下!陛下啊……您是看著二皇子殿下长大的…他是个纯善的孩子啊……定有受人誆骗——”
    “住口!”陛下的手掌重重落在扶手之上,“通通都给朕住口!”
    朝臣纷纷下跪请罪。
    望著眼前下跪的臣子们,年迈的陛下反覆念著好啊、好啊,继而痛斥朝臣,骂他们眼中只有权势得失,只有算计,將那些死去的卫兵、他们可怜的家人放在何处?!一番痛骂后,臣子们称陛下息怒,是臣等罪该万死。
    而后便是兵部、户部出面,擬定后续安抚之策。
    散朝前,陛下终於开口定下对二皇子的处置——禁足一年,再重回国子监去念书。
    太子一党对此显然不服,左相拱手开口:“陛下——”
    陛下感慨著望向左相,出声打断:“左相刚正不阿,朕有左相这样的忠臣心中何等欣慰,眾爱卿应效仿左相,大夏才有千秋万代!”
    眾臣纷纷附和。
    左相渐年迈,这些年政见与陛下有所不合,陛下久违的如此嘉奖於他,左相忍不住老泪纵横的拱手谢恩,却也因此疏忽,今日朝堂之上,陛下不曾问过太子一句话。
    顾厉霄垂眸,挡住眼底猜忌之色。
    但愿……只是他多心。
    下朝后,顾厉霄走出大殿,陛下身边的大监悄莫声息的出现在身边,微弓著腰,面白无须的脸上掛著脸谱似的笑:“顾將军,陛下有请。”
    *
    甜水巷中。
    直到將军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阮荔才裹紧青棘拢上肩头的厚实斗篷,柔声向青棘道谢。
    在门外站了就这么一会儿,她已冻得浑身瑟瑟发抖,一路小碎步跑著回正院堂屋里去。
    站在堂屋门外的马常俩位婆子跟著进去,因不敢让娘子在外面受冻,看著青棘姑娘递过去手炉,娘子稳稳噹噹坐下后,二人才插葱似地下跪,重重磕头,哽咽著谢恩。
    俩婆子不敢说是因服侍了这些日子后,瞧著阮娘子是个好性儿、不会摆谱的主子,也不懂如何规范下人,所以她们才渐渐偷懒。经將军此次一怒,她们今后再不敢鬆懈半分。
    阮荔捧著手炉,面对婆子的请罪先愣了下,后却沉默了。
    她不似平日那般,立刻柔柔笑著请她们起来,再软声宽解几句。
    阮荔眼前这般冷淡的反应,让婆子们忍不住心惊胆颤,跪在地上后背不断渗出冷汗。
    但无人敢催促她出声。
    甚至连青棘也有些不安的看向阮荔。
    堂屋陷入死寂。
    许久后,阮荔终於看著面前跪在地上,畏惧到不敢直视她的婆子,不得不认清自己也成了拥有权势之人,能让人臣服畏惧。
    而这份权利,是將军给的。
    可两位婆子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她自己忧虑过度,是她没有听劝,所以才日渐消瘦,本该与她们无关的,却因『权势』二字,变成了是她们侍候不当的错,她们就要因此接受惩罚。
    而今后——
    只要她还是將军的外室,她手中还有权势,这样的事情或许还会发生无数次。
    阮荔缓缓眨眼,压下心中一瞬而起的恐惧,她请婆子们起来,努力从喉咙里挤出温和的嗓音:“两位快起来罢,这次也是我不好,没顾及到自己身子,事情也已经过去了,你们不必太过自责,今后继续用心当差就是。”
    马常俩婆子感激涕零的叩首告退。
    婆子们出去后,堂屋里只剩下阮荔主僕二人。
    青棘看著阮娘子垂著眸,好像在发怔,脸色也不太好,关切问道:“娘子看著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回房去歇会儿?”
    阮荔下压的眼睫抖了抖,手背贴了下脸颊,懊恼道:“这么明显么?定是没睡好闹得,我再去睡会儿。”
    “我服侍娘子。”
    阮荔脱去外衣躺下,侧身睡著,青棘轻手轻脚的放下帘子,拉上移门退了出去,帐子里安静的终於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心底的陌生与恐惧像是喷涌而出的泉水,再也压抑不住,她紧紧闭著眼,蜷紧身子,双手交握著抵在胸口。
    她畏惧权势。
    如今却成了权势者。
    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在权势之下,就能左右无权者的命运,甚至决定他们的生死——
    她害怕小院中的任何人会因为她的疏忽、任性,而被更改命运或是遭遇不幸,她也更怕自己年復一年浸润在权势中,会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这种不安,织成密密的网,在她沉浸於平静的生活中时,已经不知不觉的將她团团困住,凭藉她一人之力,早已无法挣脱。
    阮荔的眼睫颤抖,从紧闭的眼角落下眼泪,她无声的哭泣、落泪,只能將自己抱得更紧。
    一个小院里的权势尚且让她如此不安,若是进了將军府里,只会面对更让人窒息的境地——
    幸好…
    幸好……
    她只是一个外室。
    阮荔仍紧闭著眼,侧躺著淌著眼泪,小声念著没事的,只要继续留在甜水巷,只要她怀不上將军的孩子……就没事的……
    “就是…就是不知……等我年老色衰后,將军准不准我…赎身…成了老婆子后…就不必再怕被人覬覦……”
    倦意涌上,冲淡不安。
    阮荔的意识渐模糊,终於坠入梦中。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等阮荔醒来,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甜水巷的这些日子,平静如一汪潭水,也是因日子太过平静,风吹涟漪惊起的一点动静都让人心惊。
    阮荔睡意散尽,一时间无数念头胡乱钻出来。
    是將军又要出征?
    还是府邸里的老夫人知道她成了外室?
    她披上外衣,趿著鞋子匆匆走到窗边,推开一缕缝朝外看,是青铜在院中同青棘说话。
    离得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还不等阮荔开口,青铜就急著走了。
    她开了窗,探头叫人。
    青棘小跑著来窗边,“娘子醒了?外头冷,我进来再说话。”
    她摇摇头,“青铜来为何事?”
    “他是来传话的,年关將至,宫里事情多,將军这两日不得空来看娘子,”青棘又笑著添了句,“怕娘子担心,特地让青铜来一趟。”
    屋外的冷风拂面,寒得人一激灵。
    阮荔的一颗心却因此定了下来。
    不是出征就好。
    不是府里来人就好。
    不是什么让人担心的差事就好。
    阮荔的心落回肚子里,脸色也不再紧张,笑意从眼底浅浅漫了出来,“知晓了,你去和婆子说一声,今晚將军不来了,席面简单些。”
    青棘点头应下。
    阮荔白紧张了一场,关了窗子缩回去打扮梳妆,忽然想起將军今晚不来了——
    不对,是將军这两日…不、可能是直到年底都不来了?
    晚上都不会有人来折腾她了?
    能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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