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没料到这人竟是这般利舌,冷眼看著他道:“不任事者,以口舌之利责任事者。”
    “不担风险,又以名节绳风险者。”
    “你这种人最是惹人厌烦,开口是非大义,闭口家国利害,於国何补?於民何益?”
    这些年的圣贤书没白读。
    小万历干別的可能不行,要说辩学,翰林院那些先生教的就派上了用场。
    那人洒然一笑,负手道:“阁下此言差矣。”
    “某並非责绳元辅,而是为了天下公道四个字。”
    “元辅之功,世上无人不认。”
    “可元辅之过,岂能因功相抵?”
    “倘若今日无人敢言,日后大明朝人人重才而不守节,重功而不谈过。”
    “如此,於国何补?於民何益?”
    朱翊钧怒道:“你身居林下,开口人情是非,元辅身在鼎鑊,举手家国安危。”
    “倘若一举一动都要被人盯著斥责,谁还敢为天下做事?谁还敢为朝廷效力?”
    “你们这些人评议元辅之错,不过是所谓的夺情一事。”
    “自古忠孝难两全,元辅夺情是为这大明朝殫精竭虑,强忍悲痛不在墓前尽孝。”
    “倘若元辅丁忧归家,致使天下大乱,你们是不是又要说他未能为国尽忠,在他眼中君不如父?”
    他语如连珠,噼里啪啦打的人措手不及。
    饶是林琅都感到惊讶。
    看来能当皇帝的並非只懂吃喝玩乐,朱翊钧別的或许不行,可要是摆大道理讲白话还真有一套。
    虽然未必是那些庙堂老油条的对手,但是搞定一个举人毫不费力。
    那人脸色一变,犹豫道:“这个嘛……未歷之事不敢妄言,但是这天下並非离了谁就转不动。”
    朱翊钧得胜不饶人,端起酒盏玩味道:“那离了皇上呢?”
    这就有点玩赖了。
    谁不知道皇帝年轻,朝中事务都由內阁和朝臣做主。
    可你敢说离了皇帝地球一样转?
    那人瞳孔一缩,很聪明的选择闭嘴。
    他看的出来,面前的年轻人並非是进京后见到的那种二世祖。
    朱翊钧將酒水一饮而尽,再道:“方才你们点论英雄,武將不行,文臣不是,那依你之见,谁才能配得上英雄?”
    那人摇摇头不敢言语。
    “你不是铁骨錚錚吗?怎的不敢说了?”朱翊钧挑衅道。
    读书人最吃激將法,闻言那人把头一甩,“有何不敢?”
    “那你说来听听。”
    “当今天下英雄,唯直言不畏生死者!”
    “听这个意思,你是英雄?”朱翊钧笑了。
    那人傲然昂首,“英雄之一!”
    朱翊钧笑的更开心,很明显,这就是那种读书读傻的儒生。
    也是爷爷生前说的长江清流之类。
    想到这,他反而没那么气了。
    心中玩心大起,继续问道:“你是英雄,元辅算半个英雄,他的学生,当今圣上算几分英雄?”
    棘手的问题再度拋出,那人神色一紧,再度抿嘴不语。
    “又不敢说了?”
    朱翊钧笑道:“你这瞻前顾后也算不上什么英雄啊。”
    那人脸色涨红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差不多行了,咱们出来玩是图开心的,別和他们一般见识。”林琅开口打著圆场。
    真把人家逼得说实话,不高兴的又是他。
    朱翊钧得了先机心情大好,哼哼两声道:“既然大哥开口了,那今天就放过你们,以后休得言语猖狂,元辅岂是你能詆毁的。”
    要是一般人见到这种情况,肯定就顺坡下驴告饶走人了。
    可眼前这个举人显然不一般。
    他愤愤道:“元辅有什么了不起的,待某连中三元,这元辅未必做不得。”
    “呦呵?”朱翊钧看向林琅笑道:“大哥你也看见了,是这人非得较劲吶。”
    林琅暗自摇头,这举人也是个傻小子,这种话你等到没人的时候和朋友私下里吹两句就行了。
    何必非要逞这个能?
    不过,
    从那句连中三元来看,这人也有能耐,至少前面的乡试(省级)状元已经拿下来了。
    至於连中三元肯定是不可能的,大明近三百年歷史中,只有正统年的商輅得此殊荣。
    “来来来,报出你的姓名,也好在会榜上寻你。”朱翊钧笑道。
    那人巍然不惧,“顾宪成是也!”
    “行,我记下了。”朱翊钧玩味道:“別的不敢说,起码状元肯定没你的份。”
    可不是么,状元是要皇帝钦点的。
    別管你再牛逼,皇帝一句话照样给你刷下去。
    而此刻的林琅已然瞪圆双眼,“你说你叫什么?”
    “他叫顾宪成,大哥你认识?”朱翊钧问道。
    “不认识。”
    林琅隨口说道,眼睛却直直的盯著自称顾宪成的举人。
    顾宪成的確没有达成连中三元的梦想,他连会元都没拿下。
    但是,
    他却办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东林学院!
    顾宪成,就是东林党的精神领袖。
    在南方士林中的地位不可撼动。
    东林党的形成亦是顾宪成的一腔热血,考中进士后,正巧张居正生病,百官都去祈福,顾宪成却不肯署名,同僚替他写上名字,他就自己给抹了去。
    朱翊钧想拖延立太子,他就死諫力爭。
    朝廷想任用奸佞,他同样死諫反对。
    最终被朱翊钧削去官籍落为民户,顾宪成回乡后创办东林学院,留下那副千古名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一幅对联吸引了无数志同道合的儒生官员,匯聚成依靠清议撼动朝政的庞大力量——东林党!
    林琅对东林党的感观一般,在他眼中,东林党始於风骨,败於门户党爭,亡於私利空谈。
    一群想救国的好人,用最理想主义的道德,把明朝拖进最绝望的深渊。
    不过,
    这群人並非一无是处。
    在国本之爭中,朱翊钧宠爱郑贵妃,迟迟不立太子。
    正是这群清流前仆后继死諫,寧可被罢官、廷杖、流放,也要保住皇长子朱常洛。
    虽然朱常洛上台一个月就死了,至少守住了嫡长子继位的底线。
    而在朱翊钧派太监征矿税的时候,这群人又带头弹劾矿税使,骂朱翊钧敛財害民。
    更有激进的东林党直接抓捕太监,此举保护了无数深受矿税荼毒的百姓,免於民变四起。
    最让林琅看重的一点是,东林党看重实学,几十年后出身东林党的顾炎武更是喊出那句让人振聋发聵的: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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