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指指点点。
    “这小伙子是不是有病啊?”
    “別是肚子里长蛔虫了吧,这吃法要出人命的。”
    年轻姑娘翻遍了所有的衣兜,里面只剩下两张一分钱的纸幣。
    粮票乾乾净净,一张不剩。
    她看了一眼檮杌那没有一丝鼓起的肚子,彻底无语了。
    “你到底是什么转世的?”姑娘嘀咕了一句,伸手一把拽住檮杌的手臂。
    入手硬邦邦的,全是骨头。
    “走。”姑娘拉著他转身,“我就不信邪了。我家有粮食,今天非得餵饱你不可!”
    檮杌低头看著被扯住的手臂。
    他要是想甩开,这姑娘现在已经飞出去几十米了。
    但听到“有粮食”三个字,他脚下很诚实地迈开了步子,老老实实跟在姑娘后面。
    去哪无所谓,只要管饭。
    这姑娘叫陈晓萍,是纺织厂食堂帮厨的。
    家里父母在外地支边,平时就她一个人住老房子。
    推开门,陈晓萍直接把人领进厨房。
    她指著墙角的一袋高粱面和半袋子红薯。
    “看见没?今天我请客。你要是能把这袋面都吃了,我陈晓萍以后管你叫哥。”
    檮杌站在厨房中间,没搭理她的狠话。
    “你坐那等著,我给你下麵条!”
    陈晓萍开始生火揉面。
    她手脚麻利,不一会,一大锅飘著油花的高粱麵条就出锅了。
    满满一大海碗,端到檮杌面前。
    二十秒后,大海碗重新扣在桌上。
    乾净得都不用洗。
    陈晓萍拿擀麵杖的手都抖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这间不大的厨房里上演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拼命做,一个拼命吞。
    高粱面下去了大半袋,红薯煮了三锅。
    直到陈晓萍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檮杌终於打了个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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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不大,但肚皮总算没有再叫了。
    “饱、饱了?”陈晓萍擦著汗问。
    一千多年来,第一次有了那么一点实实在在的垫底感。
    “你叫什么?”檮杌嗓音低沉,带著长久不说话的粗礪感。
    “陈晓萍。”
    “我叫傲狠。”
    陈晓萍翻了个白眼,没管这古里古怪的名字。
    “吃饱了就赶紧走。我家的存粮都被你造光了,下午我还得去食堂上工呢。”
    檮杌没动。
    这女人既然能变出麵条,身上肯定还有吃的。
    他跟定她了。
    下午,陈晓萍去纺织厂食堂上工。
    檮杌就像个背后灵一样,亦步亦趋地跟著她。
    他个子太高,走在街上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陈晓萍赶都赶不走,最后只能硬著头皮让他跟到了厂区后街的菜市场。
    “你就在这蹲著!敢乱跑晚上没饭吃!”陈晓萍恶狠狠地指著菜市场门口的石墩子。
    檮杌真就乖乖蹲下了。
    一米九的大个子,缩成一团,莫名有些憋屈。
    陈晓萍跑回纺织厂食堂后院,套上蓝布围裙准备洗菜。
    食堂掌勺的大师傅叫刘福,人送外號刘胖子。
    这人满脸横肉,仗著跟厂里后勤科科长是表亲,平时在后厨横行霸道。
    陈晓萍是个直肠子,脾气硬,不会说软话送礼,早成了刘胖子的眼中钉。
    “陈晓萍!磨蹭什么呢?”刘胖子剔著牙从前厅走过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外头刚来一车土豆和大白菜,你去后门卸了,搬进库房里。”
    陈晓萍洗菜的手一顿,甩了甩水转头看他:“刘师傅,卸车不是库房老李的活儿吗?我这边还要洗菜呢。”
    “老李请假了!今天后厨我说了算,让你去你就去。再废话,今天扣你半天工资,全食堂就你一个帮厨,不想干趁早滚蛋!”
    陈晓萍咬紧后槽牙。
    这年头城里的工作金贵,她爸妈都在大西北支边,自己好不容易有个饭碗,不能丟。
    走到后院一看,陈晓萍心凉了半截。
    整整十个大柳条筐,装得冒尖的土豆,每个筐少说也有一百二十斤。旁边还堆著几百斤白菜。
    这是存心整人。
    陈晓萍勉强挪了两筐进库房。
    她的双腿开始打颤,气都喘不匀了。
    刘胖子靠在门框上抖著腿看戏,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现在的年轻女工就是娇气,干点活儿跟要了命似的。陈晓萍,我把话撂这,你今天要是卸不完,晚饭你也別吃了。工人们下工吃不到燉土豆,我唯你是问。”
    陈晓萍刚要去搬第三筐,手指脱力一滑,柳条筐失去平衡,“哗啦”一下翻了,土豆滚得满地都是。
    “哎哟喂!你这是糟蹋公家粮食!”刘胖子来劲了,“这可是工人阶级的口粮!你长没长眼睛?赔得起吗你!”
    陈晓萍急忙蹲下去捡土豆。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人手突然闯进视线。
    陈晓萍一抬头。
    傲狠正蹲在她旁边。
    “你怎么跑进来了?”陈晓萍急了,压低声音推他,“不是让你在菜市场等我吗!”
    “饿。”傲狠吐出一个字,视线直勾勾盯著那一地生土豆。
    要不是这皮上沾满泥巴,他这会儿连皮带瓤就啃下去了。
    刘胖子看见院子里多出个生面孔,还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高大男人,脸顿时黑了:“陈晓萍!你当食堂是你家炕头?什么盲流子都往里带!保卫科的人呢?死哪去了!”
    傲狠根本没搭理刘胖子的叫唤。
    他嫌陈晓萍动作太慢,直接站起身,左右手各抓住一个装满土豆的柳条筐边缘。
    加起来两百四十多斤的分量。
    完全没见他怎么发力,两个大柳条筐轻飘飘地脱离地面。
    他一步跨过门槛,把筐往库房里隨手一拋。
    接著转身,两手各拎起一捆上百斤的白菜,大步流星地继续往里丟。
    前后不到一分钟,七八个柳条筐加上几百斤大白菜,全被他清空了。
    陈晓萍彻底看傻了眼。
    这体格,这力气,生產队的骡子看了都得连夜买站票走人。
    刘胖子也被傲狠的力气震了一下,但隨即反应过来,外人进后厨这是严重违纪。
    “哪来的叫花子!公家重地也敢乱闯!”刘胖子挽起袖子气势汹汹地走过去,仗著自己一百八十斤的健壮体格,伸手就去推傲狠的胸口。
    傲狠刚搬完东西,正琢磨著找藉口抠点土豆吃。
    余光瞥见一团油腻的肥肉挡在身前,还敢拿脏手碰自己。
    上古凶兽的脾气向来不好,更別提是一头饿急了的凶兽。
    傲狠压根没正眼看刘胖子,反手就是一巴掌呼过去。
    “滚一边去。”
    真就是极其隨意的一巴掌。
    刘胖子“嗖”地一下双脚离地,横飞出去两米多远。
    “哎哟我的老腰——”刘胖子捂著腰杆子在地上打滚哀嚎。
    陈晓萍先是嚇了一跳,等看清刘胖子的惨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胖子平时把別人当狗一样使唤,今天总算是踢到铁板了。
    刘胖子挣扎著爬起来,指著傲狠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刚想放两句狠话,撞上傲狠转过来的视线。
    那双眼睛发黄浑浊,瞳孔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竖线,里面透著一股生啖活人的凶煞之气。
    刘胖子心臟猛地一缩,双腿直哆嗦,哪还敢废话,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一边跑一边喊:“陈晓萍你反了天了!找人来打我!你给我等著!”
    后院终於清静了。
    陈晓萍走到傲狠面前。
    虽然这男人脾气差、饭量恐怖,但这把子力气绝对是个顶樑柱。
    “你到底打哪来的?”陈晓萍试探著问。
    “地下。”他刚从地下古墓里爬出来的。
    陈晓萍翻了个白眼,权当他在胡扯,嘆了口气问:“你有介绍信吗?家里还有什么亲戚?”
    傲狠摇头,介绍信是个什么东西他不知道。
    “盲流,没跑了。”陈晓萍小声嘀咕。
    按理说,遇到这种来歷不明的黑户,应该直接报给街道办或者联防队。
    可陈晓萍看著傲狠那张稜角分明、英俊得出奇的脸庞,再想想他刚才为自己干活、又扇飞刘胖子的举动。
    她心一横,咬牙做下决定。
    “行了,看在你帮我干活的份上,我管你一顿饭。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暂住我家。但先说好!你吃得太多了,以后必须听我的,出去卖力气挣钱,不然我可养不起你!”
    “有吃的,就行。”傲狠答应得极其痛快。
    ——————————————————
    周末上午。
    南锣鼓巷五进別院。
    孔建华穿著连夜赶製出来的战袍出门。
    蓝底绿圆点的的確良布料,在初升的太阳底下泛著极具衝击力的贼光。
    “今天我要让李晓红同志见识一下,什么叫四九城走在时代最前沿的男人。”
    红星电影院门口。
    人头攒动,都是趁著周末来看早场电影的年轻人。
    李晓红穿著件新做的粉底碎花布拉吉,手里攥著两张电影票,正踮著脚尖往街角张望。
    人群毫无预兆地往两边散开。
    孔建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踩著不急不缓的步子走了过来。
    李晓红看见他,脸瞬间涨得通红。
    在恋爱脑的超级滤镜下。
    这么夸张的打扮,只说明孔同志为了这次约会花了极大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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