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声音?”
    正在寻找避风处的瓦伦斯一行人,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的土沟中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並伴隨著一股隱约的怪味。
    “我去看看。”一名跟在瓦伦斯身后半个身位的骑兵双腿一夹马腹。
    他一手举著火把,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剑,微微提速,在土沟边沿勒停了马,一个跃身,跳了下去。
    瓦伦斯等人並未放鬆,他和其他几个人各自取出弓箭,缓缓散开,盯著土沟两侧的暗处。
    而没一会儿,只见那个骑兵忽然从另一个方向走上来,火把还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变了。
    而他的身前还多了一名全身罩在黑袍中的身影,那人的怀抱中还抱了两名不停哭闹的婴儿。
    “是弃婴!”骑兵面色铁青。“我举著火把数了数,这下面全是。刚死的,死了好几天的,被老鼠和野狗啃得只剩下骨头的,大约几十个!”
    他盯著那个黑袍人,手上的短剑保持著进攻的姿势,“而且,这个人竟然在那些婴儿身上翻东西。我看他就是个奴隶贩子!”
    弃婴与溺婴,在这个时代可太常见了。
    甚至,就连瓦伦斯身处的帝国边境,也不少见。
    毕竟这是一个连新生儿能否有资格存活下来都写进了法律的国家。
    畸形儿在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就应该被立即处死,而一个没有任何问题的新生儿在接生后如果没有迎来父亲的拥抱,那么他也会遭到遗弃。
    这里面自然有社会动盪、帝国频繁加税同时贬值货幣、民眾生活困苦抚养不起等原因。
    但你要说帝国並没有注意到这个现象肯定也是不对的,从奥古斯都开始,歷代皇帝都出台过各式各样的法律。
    奥古斯都奖励多育家庭,惩罚独身者和无子女者;图拉真设立儿童抚养金制度,由国家拨款补贴贫困家庭的儿童养育;最近的塞维鲁王朝,法律进一步规定遗弃者必须支付弃婴的全部抚养费用。
    但所有这些法律都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它们关心的永远是人口补充和財政稳定,而不是个体生命的神圣性。
    至於此时是否有这么一个群体会关心个体的生命?
    “我不是!”用黑袍將自己全身裹住的那人紧紧搂著怀中两个婴儿,赶忙辩解道,“我是想要收养他们。”
    骑兵愤怒地一步跨上去,劈手夺过那两个婴儿。“那些奴隶商人也是这么说的,你裹成这个样子,不就是怕被人认出来吗!”说著,更是不解气的用力推了一把,將黑袍人推倒在地。
    黑袍人踉蹌著后退了两步,一个不稳直接跌倒在地上,裹在头上的布巾在摔倒时被扯落,在火把稀疏的灯火中,出现的是一张异常苍老的脸,表情並没有愤怒的意思,反而是一脸的忧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有几名同样裹著黑袍的人朝这边衝过来。
    这些人没人点火把,跑在最前面的一个人怀中同样抱著两个婴儿。
    这些人衝到瓦伦斯等人跟前,看见跌坐在地的老者,领头那个年轻些的人赶紧把手中的婴儿塞给同伴,衝过去把老者扶起来。
    他不看周围这些骑著高头大马、装备齐全的骑兵,只是自顾自地问老者:“长老,您没事吧?这下面的婴儿呢?”
    “不用担心,婴儿已经被这几位好心的先生先找到了。”老者咳嗽了两声,在年轻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朝著瓦伦斯歉意地一笑,微微躬身,就要转身离去。“他们跟著这位先生,比跟著我们更合適。我们走吧。”
    抱著婴儿的那个骑兵还要出言呵斥,却被瓦伦斯伸手制止。
    他把马韁交给塞克索,翻身下马,从骑兵手中接过两个婴儿,径直走到老者面前。
    那个年轻人一脸戒备地挡在老者身前,瓦伦斯却没有停步,反而继续靠近,等到了身前,更是用肩膀轻轻一顶,把那人顶得连退了三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周围的黑袍人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往前涌,瓦伦斯身后的几个老兵也同时拔出了武器,鼓譟著上前。
    瓦伦斯趁著这一瞬间的混乱凑近老者,把两个婴儿重新塞进他怀中。然后他用只有老者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们在天上的父,不愿这小子们失丧一个。”
    他没有等老者做出任何反应,立刻直起身,抬手制止了两边的衝突,然后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另一条岔路的方向催动了马匹。
    眼瞅著瓦伦斯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了黑暗之中,那名年轻人凑近老者身边疑惑地问道:“长老,刚刚那伙人怎么又把婴儿送了回来?”
    “主不会让他的羔羊迷路。”老者摇了摇头,“別管这个了,还要赶去德米特里家里,我们不能看著这位信徒这么简单就死去。”
    ……
    而不提那伙黑袍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走了大约半罗马里,瓦伦斯忽然勒住马,却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惊疑不定。
    “你刚才说,土沟里有几十个弃婴?而且那伙黑袍人从別的地方也抱了两个婴儿过来的,看样子多半也是弃婴,这就证明附近不止有著一个弃婴点。这也太……这附近才住了多少人。”
    “长官,其实这种情况很常见。”依旧是那名最早去探路的骑兵回答道。“德米特里是腓立比人,我是色萨利的,离得不远,两边情况差不多。其实从十几年前开始,就已经有这种规模的弃婴了。”
    “十几年前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瓦伦斯颇有些震动。
    “我还能骗您不成。”此人诚恳说道。
    “不是不愿意养,是真的养不起。现在各种各样的税太多了,银幣也早就没有了以前的购买力。別说多添一个人,就是原本那几个人都快要撑不住了。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去参军。现在参军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我没有议论长官你的意思。可我发现,我们下默西亚那边,每家每户好像还敢养好几个孩子。这要是在我老家,想都不敢想。但我问过他们,也没见他们比我老家的人多出什么东西来。反正我是搞不懂。”
    士兵没有想通的事情,瓦伦斯却是有了些自己的理解。
    同样是庄园主和包税商,並非边境行省的人更有良心,而是蛮族几乎每年入冬后都会渡河劫掠,这几乎成了惯例,反而逼著他们在压榨和留存之间维持微妙平衡,以保持当地的军事竞爭力。
    也因此,边境的弃婴大多发生在蛮族入侵之后,源头是外患。
    而腹地行省没有蛮族,没有那种需要共同抵御的外敌。
    包税商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每一分每一厘都榨出来,榨到刚刚好不至於把人饿死的边缘,然后明年再榨一遍。
    一切都是为了利益。压榨到骨头里是为了利益,適当的给底层一些喘气的机会,也是为了利益。
    这一夜,重新找到避风处的瓦伦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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