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船就不靠岸了,直接拋锚,在海上过一晚吧!”
    黑海西北部,距塔拉斯河(今德涅斯特河)出海口大约十罗马里处,隨著天色越来越黑,眼见著岸边逐渐陷入黑暗,看不真切,隨著船长一个手势,水手们立刻响应。
    几艘凯尔特式商船和利布尔纳轻舰依次减速,锚链从船首滑入水中,船队缓缓停住,在黑沉沉的近岸水面上排成一道稀疏的弧线,开始休息。
    这也是为了稳妥,黑海沿海各地,从多瑙河三角洲往东,一路到陶里卡,虽然分布著大量的罗马定居点,一些紧要处还有著大型城市或者要塞堡垒。
    但这些定居点毕竟只是点,不是面。
    围墙之外的树林里、河谷深处,依然分布著数量眾多的蛮族聚落。
    谁也不想一睁眼就看到蛮族出现在眼前。
    这都是跑黑海沿线的经验了。
    当然了,毕竟是船上,不必像陆地上那样还要选营地、打木桩、立帐篷、修围墙之类的。
    水手们把船帆放下来,绑好绳索,避免船只在晚上被风浪吹到別的地方去,也就各自返回分配的房间休息去了。
    “你说奥雷利乌斯和科尔维到底是什么意思?”眼看著水手们各自从甲板下到船舱休息去了,瓦伦斯却和巴尔布斯一起,看著不远处一艘利布尔纳船向他们缓缓靠过来,同时嘴中嘀咕了一些什么。
    “我去找科尔维,这奥雷利乌斯刚好也在。我才刚开口,他就让我跟著他的舰队往北跑一趟,说现在时间刚刚好。我只要跟著跑几趟,保管我是老兵也招到了,战马也齐全了,甚至还能挣到一笔军资……怎么想也想不通,招兵跟舰队北上能有什么关係。”
    “奥雷利乌斯毕竟是弗拉维亚·默西亚舰队的司令,总不至於专程骗我们跑一趟吧?”巴尔布斯,后背靠在了船舷上,面朝著瓦伦斯。
    “骗倒不至於。”瓦伦斯摇了摇头,语气却不像是放心了的样子,“只是之前我们一直补不到兵,从没见他说过一句话。现在又突然冒出来还说什么时间刚刚好。”
    “整个多瑙河一线军团的物资转运,一直都是由他的舰队负责,说不定前面一直在別处执行任务,刚刚才赶到诺维奥杜努姆。黑海沿岸往来的航线每年开春之后才开始繁忙,算算时间,现在正是第一批运输船队北上的时候。”
    巴尔布斯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句,隨即偏过头看了瓦伦斯一眼,“倒是你,怎么感觉最近越来越急躁了,还什么都疑神疑鬼的。”
    瓦伦斯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话说,他在杜罗斯托鲁姆那里,就体验过什么叫做虚与委蛇,事不关己高高掛起这种官方风气的。
    怎么到了这里,反而又觉得他们是在针对自己呢?
    这本就是常態啊,他不应该如此气愤,应该沉下心来想著怎么解决问题才是。
    可一想到梦里的那些东西,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虽然看不到具体发生的时间,但想想也知道,最多不过几年之后。
    时间紧到这个份上,他怎么可能不对手里能握到一支真正属於自己的兵马这件事而感到急躁迫切呢?
    “瓦伦斯!”就在瓦伦斯胡思乱想的时候,那艘利布尔纳轻舰终於靠在了一旁,塞克索沿著架设好的木板跳了过来。“达尔马提乌斯保民官来了。”
    塞克索的身后,果然也跟著过来了一人。
    而刚才那艘利布尔纳船眼瞅著二人成功抵达,则是远离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停泊,以免夜间风浪导致两艘船撞在一起就不好了。
    瓦伦斯赶紧转身,换了一副笑脸迎了上去,一把握住了来人的手。“达尔马提乌斯保民官,辛苦你过来一趟。”
    达尔马提乌斯隶属於第五马其顿军团分遣队。
    由於诺维奥杜努姆的特殊情况,这座要塞没有正式驻防军团,为了避免物资分配上偏向任何一支部队,营地长官一职通常由各分遣队的军需官轮流担任,眼下恰好轮到第五马其顿军团。
    既然科尔维是现任营地长官,由他手下的保民官负责带路领航,也就是顺理成章的安排了。
    虽然瓦伦斯到诺维奥杜努姆已经三个多月了,和要塞里的各位队长、保民官也只能算是混了个脸熟,平时还总是出塞打猎,看起来的確像是个年纪轻轻、很好糊弄的人。
    但不提他头上那个压过要塞里所有分遣队指挥官的骑兵翼长官头衔。
    单论那三百匹营地长官特地叮嘱不计入帐册、明显异常精锐的战马,整个要塞上下就不可能会轻视他了。
    达尔马提乌斯在军中待得久了,对这些关节一清二楚。瓦伦斯叫他过来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他其实已经大致猜到了。
    所以还不等瓦伦斯开口,他便主动抽回了手,姿態也放得很低:“瓦伦斯长官是对白天营地长官和舰队司令那番话有疑问吧?有什么想了解的,直接问我就好了。”
    眼见对方这么干脆,瓦伦斯反倒有些措手不及,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意。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反而拉著对方就坐到了旁边一捆绑船帆的麻绳垛上。
    “確实有些事情想问清楚。”瓦伦斯也不兜圈子了,“奥雷利乌斯司令说,我只要跟著他的舰队去北边跑一趟,兵员、马匹甚至军资都能有著落。科尔维营地长官也对这个说法表示了认同。但舰队马上就要出发了,我也没来得及细问。所以就想请你过来,把这件事给我解释一下。”
    达尔马提乌斯暗道果然如此,他虽然来的不算久,但这种事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对这些情况也都清楚,解释起来也快,用不著斟酌措辞。
    “瓦伦斯长官,你其实不用担心,这只舰队北上,是去执行接应罗马公民的任务。”
    瓦伦斯与奥雷利乌斯对视了一眼,反而更加茫然了,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接应公民?”
    “其实就是从那些已经守不下去的前沿据点里,把罗马公民接出来,安置回帝国腹地。”达尔马提乌斯眼见二人还不理解,乾脆解释得更加通透了些。
    “黑海沿岸从多瑙河三角洲一直到陶里卡地区(克里米亚半岛),被蛮族骚扰的太频繁了,有些聚居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这些地方的罗马公民就需要被安置在別的地方。这些地方的公民们,生活的比我们多瑙河一线还要靠近蛮族,遭遇蛮族的次数也要比我们更多,他们反倒比一般的军团士兵战斗力更强,再加上基本家家养马的状態,这些人要是招募到骑兵翼里,马上就能形成战斗力。”
    听到这里,瓦伦斯与塞克索、奥雷利乌斯再次对视了一眼,简直是大喜过望。
    没想到,这舰队司令还真没糊弄他,这条路確实可行!
    看来,自己几个月前在总督面前提到的弃守前沿据点的想法,確实已经在执行了。但看奥雷利乌斯这轻车熟路的架势,这件事和自己那番提议绝对是一丁点关係都没有的,甚至和总督也没什么关係。
    “多谢达尔马提乌斯保民官告诉我们这些。”既然知道了原因,瓦伦斯乾脆站了起来,语气也比刚才诚恳了不少。
    “这算什么。”达尔马提乌斯也站了起来,笑著摆了摆手,“要是早知道瓦伦斯长官是对这件事不清楚,我白天就应该找机会过来一趟的。”
    几人闻言却是纷纷尬笑了一声,因为,谁都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简单就交代清楚了,原本达尔马提乌斯所在的那艘船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就谈完,无论是再次靠近在甲板上架设木板把他接回去,还是派出一艘小船,都需要时间。
    这话题虽然结束的快,但显然不能这么快就撵人走,但偏偏又一时间想不到说什么好了。
    “嗯……达尔马提乌斯保民官对这一带这么熟悉,是本地出身?”瓦伦斯这显然是没话找话了,但这么问也不会出什么问题,还能拉近一些感情。
    “不是的,我来自潘诺尼亚行省的西尔米乌姆,原来也不是第五马其顿军团的士兵。”谁曾想,达尔马提乌斯反而轻嘆了一口气。
    “去年我立了些功,从辅助大队长升了保民官。按正常路径,应该在潘诺尼亚的军团里就任。但潘诺尼亚的几只军团里保民官的名额都满了,於是就把我调到了第五马其顿军团。像我们这种分遣队,说不定下次瓦伦斯长官你再来,我又被调到別的地方去了。”
    瓦伦斯闻言点了点头。罗马帝国国土太过辽阔了,从不列顛到敘利亚,从莱茵河到尼罗河,四面八方都要面对敌人的进攻。
    单靠每个行省固定驻守的军团和辅助部队,防守压力极大。
    於是便催生了这种分遣队制度,当帝国某处出现战事,军团通常不会全军出动,而是会派出一支或多支分遣队前往支援。
    时间一长,这些分遣队就成了半常设的编制,军官和士兵们从一个驻地转到另一个驻地,有时一两年换一个行省,有时在一个要塞一待就是五六年,谁也说不准。
    “去年年初德基乌斯指挥官打的那场对夸迪人的反击战?”塞克索本来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听著,这时候却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话没经过太多思索就出了口,“我听说那场仗打完之后,奥古斯都下令在行省內……”
    达尔马提乌斯脸上浮起一丝苦笑。“確实是这样。整个潘诺尼亚行省都受到了影响。”
    瓦伦斯赶紧止住赛克斯,以免他还想要继续开口:“达尔马提乌斯护民官,塞克索说错了话,你的家人在那一战肯定也受到了影响,我代塞克索给你道歉,请你不要介意。”
    “奥古斯都的禁卫军不过是在城外扫荡罢了。城里面他们还是有所顾忌的。”谁曾想,达尔马提乌斯闻言却是哈哈大笑。“况且我儿子那天也在家。有他守著,没发生什么財產损失。”
    “那就好。”塞克索明显是鬆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说错了话,赶紧顺势接了话,“达尔马提乌斯保民官,你儿子也在军中服役吗?叫什么名字?下次要是碰上,我一定得认识认识。”
    “他没参军。”提起儿子,达尔马提乌斯的心情显然更好了,连语调都往上扬了几分。“说起来,我儿子的名字和瓦伦斯长官你的名字还挺像。”
    “哦?也叫瓦伦提乌斯?”瓦伦斯好奇地反问道。
    “不是后面那个,是前面的马库斯。”达尔马提乌斯摆了摆手,“他叫马库斯·奥勒留斯·普罗布斯。比瓦伦斯长官你还要小几岁。”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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