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这一日,杜罗斯托鲁姆要塞副指挥官,出身元老院卡西乌斯家族的卢基乌斯·卡西乌斯·巴比罗的府邸內,依旧是热闹非凡,甚至可以说是更胜往昔。
    因为这一日,不仅是他瓦伦斯正式晋升骑兵翼长官的时候,他巴比罗也即將动身前往下默西亚行省首府康斯坦提亚赴任。
    行省总督的正式调令已经擬好,只差加盖最后一层印章便可生效,但事情到了这一步,谁都清楚是不会再有任何变故的。
    於是他的宅邸里办起了一场体面的饯行宴。受邀的有总督府的几名属官,还有要塞里几位相熟多年的老面孔。
    席间觥筹交错,免不了称讚巴比罗这几年来在杜罗斯托鲁姆的稳重可靠。
    巴比罗对这番评价自然也是十分受用。
    那种冒险的事情太过於危险了,老老实实待在要塞里不好吗?
    如今他靠著那个愣头青瓦伦斯拿命换来的夜袭战果,再加上自己家族的一番书信往来,终於能从这座直面蛮族的多瑙河前沿要塞,调往更安全的后方首府。
    虽然距离回到罗马还差著很多,但这已经足够让他高兴了。
    只是宴会的排场毕竟受限於要塞的条件。
    没有哑剧演员,没有职业朗诵者,也没有从希腊请来的琴手,这些是只有行省首府级別的宴会才拿得出来的东西。
    宾客们只能自己上场,或朗诵几段维吉尔的诗句,或猜几个希腊式的字谜,彼此凑趣。
    巴比罗一边应酬著,一边在心里盘算,等到了康斯坦提亚,头一件事就是找几个正经歷练过的宴会艺人。
    他一个出身元老院卡西乌斯家族的子弟,在宴会上自己起身朗诵,实在太不合身份了。
    然而就在这个美妙时刻,却忽然有不速之客上门来了。
    “听说这里专门举办了一场饯行宴会?”瓦伦斯昂首阔步,手按剑柄,带著一眾人直接闯入了此地。
    “我今天也要离开,倒没看见有谁替我办饯行宴的。巴比罗副指挥官,既然你我也是同一天离塞,怎么不见你也请我喝上一杯?”
    堂內眾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来赴宴穿的都是常服,你领著一群浑身煞气的士兵闯进来,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因为巴比罗调任在即,以后没机会报復那天军议上的仇,打算趁著最后这一天把旧帐清掉?
    甚至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就回头开始找侧门的出口位置,免得等会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巴比罗瞅了瞅对方按在剑柄右手指头上的那枚代表著骑兵翼长官身份的戒指,还有身后塞克索手中那份自己一直在的任命文书,青白交迭,但还是勉强扶著桌沿站了起来。
    “瓦伦斯长官,不是我不请你。整个要塞的人都知道,你要去的是诺维奥杜努姆,我赴任的地方是康斯坦提亚,目的地不一样,所以就不好打扰你。”
    没错,瓦伦斯此刻已经是总督亲自任命的骑兵翼长官,按军中阶序已在他巴比罗这个营地长官之上了。
    而巴比罗的调任文书还没拿到手,身份仍是杜罗斯托鲁姆的营地长官,面对一个军阶高过自己的人,只能对瓦伦斯使用尊称,但他语气里那股子不情愿,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巴比罗啊!”瓦伦斯无奈地嘆了口气,然后快步走入室內,並一把攥住了对方的双手,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恳切无比。
    “我在杜罗斯托鲁姆做了一年百夫长,一直承蒙你的照应。如今我就要走了,听说你也在办调任,靠的还是那天军议上对我的支持,还有后来亲自带兵出城接应的功劳。虽然你不打算去送我,但凭著我们的交情,我是一定要亲自登门辞行的。”
    “这话倒提醒我了。”骑兵队长尼格尔从席间站起身来,他方才一直没怎么喝酒,此刻说话倒还算条理清晰,“方才巴比罗大人还说没机会送瓦伦斯你呢。既然现在人已经到了,我们不如一起,送一送瓦伦斯长官吧。”
    有了尼格尔这么一提醒,宴会內的眾人也是纷纷出言附和,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不用了。”瓦伦斯仍旧抓著巴比罗的双手不放,只是偏过头来朝尼格尔的方向略显无奈地笑了笑,“到诺维奥杜努姆要走五六天,路途遥远,天寒地冻的。我领著士兵们直接出塞就好,就不用你们送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你和副指挥官敘旧了。”眼瞅著尼格尔还要再劝,已经隱隱察觉到瓦伦斯今天要闹事的档案官格拉提安赶紧站起身將尼格尔拉了下来,让对方不要再说了。
    话既然说到了这里,在场的眾人自然也纷纷沉默下来,不再开口,瓦伦斯先是微笑著向著眾人微微点头,然后转回头,重新看向巴比罗。
    巴比罗被对方看得心里发毛,哪里还不知道这瓦伦斯是要闹事。
    可他两只手都被对方死死拽住,抽了几次都抽不回来。对方身后还站著二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更要命的是,这小子进门第一句话就当眾说,他巴比罗是靠著支持夜袭才换来的升迁,而他心里清楚自己在那个晚上的全部作为。
    所以,心中已经有了无论他瓦伦斯如何乱来,他都捏著鼻子认可的打算了。
    “既然是来辞行,瓦伦斯长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一念至此,巴比罗强忍著愤懣之意,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
    “营地长官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原来的那个百人队要隨我一同调往诺维奥杜努姆。”瓦伦斯继续握住对方双手道。
    “我的百人队减员严重,只剩下了……十几个人。但无论还剩几个人,编制肯定还是要按照满员的八十人来算的,人员归属此时也已经算在了诺维奥杜努姆。但是等赶到那里再补齐的话,我担心会影响到部队的战斗力。北岸的蛮族可不会等我。我就想,这些人员的补给和物资,能不能先请营地长官替我补足。当然,我到了诺维奥杜努姆收到了物资后,肯定会再给你送回来的。”
    “哎呀!”巴比罗这时候只想打发对方走,怎么会管什么归属不归属的,至於他明明还有二十多名士兵,怎么说成十几名,更是毫不在乎。
    “都是在奥塔基里亚总督麾下,同属多瑙河防线对付北边的蛮族,一应军事物资理应共享,哪里还要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现在就让士兵们去拿。”
    瓦伦斯当即大喜:“巴比罗大人不愧是出身於元老院卡西乌斯家族的贵族子弟,佩服!只是,领取物资和战马,按理都需要巴比罗你的印章和调拨文书,直接去的话……”
    “赶紧拿纸笔来!”巴比罗只觉得自己那双能够弹奏西塔拉琴的手要被对方捏断了,还不等瓦伦斯说完就赶紧出声打断。
    谁曾想瓦伦斯却摇头失笑:“巴比罗大人,我刚才已经说了,我著急出发,您现写一份调拨清单,派人送到军库,那边再逐项清点对帐。这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得一整个下午。”
    巴比罗哪里还不知道对方这是打算来抢劫的?
    但军营之內一应物资领取皆有制度,他也不好过於地隨意,“瓦伦斯长官做事果然周全。路途遥远,確实经不起这么拖。这样吧,我亲自陪著你过去,当面交代管库的人,东西现场清点。顺便,我也算亲自为你送行了。”
    瓦伦斯又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掛著笑意。“巴比罗大人,你今天拿到调任文书之后就正式卸任营地长官一职,然后去行省首府了。可能等会总督就会派人来请。我要是这时候拉著你到军库里去,耽误了总督的事就不好了。”
    巴比罗当即鬆了一口气:“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瓦伦斯手中又加大了几分力气。“不如,您先把印章戒指交给我。我让手下的人自己去拿。等之后,您再派人清点?”
    巴比罗此刻是真的明白了,这瓦伦斯是狮子大开口,所求绝对不止一个百人队的东西!
    但他此时受制於人,一方面暗恨他瓦伦斯简直贪得无厌,一方面却也毫无办法,反而更加急切地想儘快把瓦伦斯给打发走。
    反正自己今天之后就卸任了,军库里缺了多少器械、少了多少马,让下一任营地长官跟这个边境蛮子要去!
    “武器盔甲还有战马本来就是对付北边的蛮族用的,瓦伦斯长官直接让士兵们去取就行了,要是人手不够,用车拉也行。”
    然后他把那只已经没有知觉的手从瓦伦斯的掌心奋力抽了出来,从红肿的无名指上褪下那枚营地长官印章戒指,递了过去。
    瓦伦斯接过戒指,转身交给了身后的塞克索。
    然后他重新转回来,还不等巴比罗稍微缓一缓,双手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巴比罗失声喊了出来:“你快鬆手!”
    瓦伦斯手中力道又加了两分,就是不鬆手。
    然后转过头朝依旧站在身后的塞克索招呼道:“塞克索、克莱门斯、巴尔布斯……你们几个,带著士兵们去领武器装备还有战马,听到巴比罗大人刚才说的了吗?用车子拉,一定要把我们的车子全部装满!”
    塞克索此刻真的是目瞪口呆,他是真没想到瓦伦斯会这样对付风光的巴比罗。
    但吃惊归吃惊,几人也是赶紧领命,然后就看到瓦伦斯手底下这批士兵宛若强盗一般,欢呼著冲向了要塞內部。
    而由於要塞过於庞大,巴比罗的住处与军械库也不挨著。
    所以那边一番鸡飞狗跳,依旧被握住手的巴比罗是一概不知。
    当然了,也不是没人察觉到情况不对,想要赶来报信,但塞克索带著人衝进物资仓库,直接关了大门,还留著两名士兵在外把守,是一个人都没成功出来。
    但宴会內的眾人就没人察觉到不对,想要出言提醒吗?那个档案官格拉提安难道就一点都不清楚吗?
    但是,没有一个人出言提醒。
    为什么会是这样?
    原本要塞內的几人眼瞅著巴比罗要走,没必要再犯著得罪提图斯的风险开什么口。
    总督府来的几名属官则彼此交换了一轮眼色,也都选择了缄默。他们是总督府的人,比谁都清楚总督对眼前这个十八岁的骑兵翼长官寄予著什么期望。没道理去得罪这么一个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於是堂內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瓦伦斯昂首站在正厅中央,双手始终握著巴比罗的手,姿態亲近得像是多年故交在临別时互道珍重。
    他一个接一个地和在场的宾客攀谈起来。
    巴比罗被他拽在身旁,只能小心翼翼地赔著笑,那只被他攥住的手始终没有鬆开的跡象。
    就这样,瓦伦斯昂首站在堂中,双手拽住巴比罗,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与人攀谈,而那人也只能是小心的陪著笑。
    直到巴比罗的脸色几乎就要忍不住的时候,塞克索才重新赶了回来。
    他把那枚营地长官印章戒指交还给瓦伦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退到一边。
    与此同时,军库方向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马嘶声,数量绝对不少。
    瓦伦斯朝门外看了一眼,终於是鬆开了巴比罗的双手,將那枚代表著营地长官的印章戒指重新交还给对方,然后对著满堂宾客微笑致意,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堂內眾人几乎是本能地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下意识地整了整袍子。
    然后,像是有人下了口令,这些人哗啦啦地跟在瓦伦斯身后涌出了大门。
    巴比罗走在最前面,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迫不及待地要亲眼看著这个强盗离开自己的住处。
    而刚一来到大门外,看到那十几辆车子以及旁边不下几百匹战马的巴比罗便如遭雷击,差点就要昏过去,还是在身后尼格尔的搀扶下才站稳了身形。
    至於其余眾人,也都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瓦伦斯面不改色地走到空地中间,一个乾脆利落的翻身,坐上马背,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群站在风口里的宾客。
    然后他放声笑了一声,拨转马头,朝要塞北门的方向催动了马匹。
    一时间,马蹄声起。十几辆满载的骡车在数百匹战马的环簇下排成整整齐齐的行军队列,朝要塞外去了!
    巴比罗失魂落魄,手中紧紧握著那枚印章戒指,不知所言。
    而其余眾人,也是表情各异,但终究是慑服居多。
    眼瞅著瓦伦斯一行越走越远,就快要走到要塞门口,只见城墙之上还有数人驻足。
    正是下默西亚行省总督塞维里安努斯·奥塔基里亚与事务长普里斯库斯。
    瓦伦斯並没有注意到二人,但他刚才的那一番举动他们却是从头看到尾了。
    数息过后,眼瞅著瓦伦斯就要跨入城门,事务长普里斯库斯忍不住低声道:“总督,瓦伦斯这样,会不会太过了?我们都知道……”
    塞维里安努斯並未立刻回答,反而静静等候著瓦伦斯的车队和马匹缓缓从城门中穿过,直到最后一骑也离开要塞,才感慨道:“年轻人嘛,有衝劲,这不算是坏事。北边的哥特人是下默西亚的心腹大患,像巴比罗这样循规蹈矩的人,对付不了他们。”
    普里斯库斯还要再劝:“可巴比罗毕竟是出自元老院的卡西乌斯家族,我还是不理解您为什么那天要让这个瓦伦斯找巴比罗的麻烦……”
    “半个月前,奥古斯都向元老院送去了一份关於皇权体制的初步提议,隨著捷报一起送回罗马,这你是知道的。”塞维里安努斯直接打断道:“昨天维米纳基乌姆的信使到了。”
    普里斯库斯的呼吸有些急促:“信使怎么说,元老院答应了?”
    塞维里安努斯转过头看著他,皱了皱眉头,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位事务长:“你觉得呢?”
    普里斯库斯瞬间醒悟,闭口再不说话。
    怎么可能,谁愿意把自己手上的权力让出去!
    ……
    “营地长官卢基乌斯·卡西乌斯·巴比罗,遗失战马三百匹,武器、甲冑三百套,降为军需官。”
    “是。”
    “这三百套装备马匹可不是这么好拿的……巴比罗的消息等几个月后再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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