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机驶入柱状建筑类似入口的地方。
    通道。
    十二米宽。
    零號机刚好通过。
    不是“刚好”。
    很精確,像有人量过。
    通道內壁和柱子表面一样——
    黑色,无接缝。
    但墙壁在发光。
    表面看上去並没有安装灯具,大概率是材料本身在发光。
    是冷白色的光。
    沈若芷盯著光谱仪。
    “5780k。”她说。
    王鑫栋抬头。
    “色温,和太阳光一致。”
    通道笔直向前。
    声吶显示尽头连接一个更大的空间。
    声音从那里来。
    不再是通讯频道的电磁信號。
    是声波。
    通过海水直接传导。
    零號机的舱壁在震。
    那个声音。
    一遍。
    两遍。
    三遍。
    同样的音节,同样的节奏。
    像一个人说了太久的话,语调已经不再起伏。
    通道尽头。
    零號机驶入那个空间。
    姚翀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尺度感不对。
    天花板四十米高。
    通道入口十二米高。
    不是给人类用的。
    沈倾辞也注意到了。
    她的手在操纵台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操作。
    “悬停。”
    零號机停在空间中央。
    灯光打出去。
    內壁——
    黑色,发光,无接缝。
    但墙壁上有东西。
    刻痕。
    线条组成的图案,覆盖了整面墙。
    从地面到天花板,从左到右,没有空白。
    沈若芷盯著那些线条。
    “没有重复单元。“她说,“文字有重复——
    字母、偏旁、语素。
    这些线条每一条都是唯一的。”
    她停了一下。
    “这不是在写什么,这应该是在画什么。”
    王鑫栋凑过来。
    “画的什么?”
    沈若芷放大了其中一段。
    线条的排列——
    有曲率,有密度变化,有方向性。
    “没猜错的话是地图上的等高线。”王鑫栋说。
    他的声音变了。
    “对,是地形图,这是地形图。”
    他指向墙壁的不同区域。
    “这里——
    等高线密集,山脉。
    这里——
    平坦,平原。
    这里——”
    他的手指停在一块区域。
    线条在那里消失了。
    画到一半停了,或者说是那个区域本身就是一片空白。
    “这里什么都没有。”他说。
    “或者,”沈若芷说,“曾经有什么,现在没了。”
    声音还在继续。
    又是一遍。
    两遍。
    三遍。
    从空间深处传来。
    空间的尽头,还有一扇门。
    比通道入口大三倍。
    门开著。
    门后面是黑暗——
    灯光照进去,没有反射。
    和柱子表面一样的黑。
    声音从那扇门后面来。
    刘攀一直靠在工作檯旁边。
    他睁开了眼。
    “別进去。”
    所有人看他。
    “那扇门后面——”他的声音很轻,“不是独立建筑。”
    “那是什么?”
    刘攀看著那片黑暗。
    “是柱子內部空间,没搞清楚先別进去,或许会有机关或者別的什么。”
    沈倾辞的手指在操纵台上敲了一下。
    “收到,不进。”
    她调转零號机,灯光扫过空间內壁。
    地形图覆盖了三面墙。
    第四面墙——
    不一样。
    第四面墙上有门。
    仔细观察,那扇门与通往柱子內部的大门的方向是相对的。
    是另一扇。
    看上去是人类尺度。
    两米高,一米宽。
    嵌在四十米高的墙壁底部,像一扇给猫狗这些宠物留的洞。
    门开著。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有光。
    暖色光。
    和墙壁的冷白完全不同。
    沈倾辞盯著那扇门看了五秒。
    “人类文明室內门的主流尺度。”她说。
    “什么?”
    “那扇门。
    两米高,一米宽。
    给人类——
    或者和人类体型接近的东西——
    用的。”
    她转向沈若芷。
    “你说不是任何已知语言。
    但如果建造这个地方的东西有两米高——”
    沈若芷明白了。
    “它们可能不是人类。
    但或许它们了解人类。”
    沈倾辞的手按在操纵台上。
    “我下去。”
    “你——”
    “那扇门零號机进不去。需要人走过去。”
    她已经在检查通讯设备了。
    “我一个人。”
    “不行。”姚翀说。
    沈倾辞看了他一眼。
    不是爭论的眼神。
    是评估。
    “你跟我来。”她说,“刘攀你们留在零號机。”
    刘攀没说话。
    他靠在工作檯旁边,两只手捧著那只凉透的咖啡杯,眼睛半闭。
    沈倾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和姚翀穿上深潜装甲,从零號机底部舱门出舱。
    海水。
    四千二百米深的海水,压强足以撕碎很多东西,但在这柱体內的外围空间,压强却几乎与浅海压强相似。
    液压服的加压系统在嗡嗡运转。
    沈倾辞走在前面。
    姚翀跟在后面。
    走廊。
    暖色光从尽头透过来。
    墙壁不再是黑色——
    是灰白色,有纹理。
    粗糙的,像石头。
    但不是石头,更像是珊瑚之类的东西。
    姚翀的手套碰了一下墙面。
    光滑。
    比玻璃还滑。
    但视觉上看起来粗糙。
    “视觉偽装。”沈倾辞说,“看起来像石头,摸起来——”
    她没说完。
    走廊尽头。
    光。
    不是灯。
    是水面。
    走廊连接的是一个气密舱——
    海水在这里终止。
    一道透明的隔断,两边压强完全不同,但隔断没有变形。
    材料工程。
    沈倾辞站在隔断前面。
    隔断另一侧是空气。
    乾燥的,有温度的空气。
    她能看到气密舱另一头的门。
    门开著。
    门后面是——
    脚步声。
    不是他们的。
    隔断另一侧。
    有人走过来。
    姚翀的第一反应是身高。
    两米五。
    那个人——
    或者说那个东西——
    有两米五。
    体型和人类接近。
    两条腿,两条手臂,一个头。
    但比例不对。
    四肢太长,躯干太短。
    皮肤是灰白色的——
    不是苍白,是那种顏色。
    像大理石。
    它穿著什么。
    不是衣服。
    是覆盖物。
    从肩部延伸到脚踝,一体成型,没有缝线。
    深蓝色。
    它走到隔断前面,停下了。
    它的眼睛——
    姚翀不知道那算不算眼睛。
    两个深色的椭圆,没有瞳孔,没有虹膜。
    但它在看他们。
    它开口了。
    同一个声音。
    通讯频道里重复了无数遍的那个声音。
    一遍。
    两遍。
    三遍。
    然后它停了。
    它换了一种发音方式。
    更慢。
    更清晰。
    像在调整。
    第四遍。
    姚翀听懂了一个音节。
    不是因为它说了人类语言。
    是因为那个音节——
    是人类声带能发出的极限。
    它在模仿。
    它在尝试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说话。
    沈倾辞没有后退。
    她站在隔断前面,隔著那层透明材料,看著那个两米五的灰白色身影。
    她举起右手。
    掌心朝外。
    五指张开。
    它看著她的手。
    沉默了十秒。
    然后它也举起了右手。
    掌心朝外。
    五指张开。
    六根手指。
    沈倾辞的手没有动。
    “九科,”她对著通讯器说,声音很平,“第一接触,非人类智慧体,存活。
    合作意图初步確认。”
    她放下手。
    “请求指示。”
    通讯器里传来九科总部的静电噪声。
    三秒后,一个声音回应。
    “收到。
    不要进入。
    重复,不要进入。
    增援四十七分钟后到达。”
    沈倾辞关掉通讯器。
    她看著隔断另一侧的那个身影。
    它还举著手。
    六根手指。
    没有放下。
    “四十七分钟。”她低声说。
    不是在跟九科说。
    是在算时间。
    锁定场剩余四小时出头。
    四十七分钟。
    够了。
    但——
    零號机里。
    刘攀放下了咖啡杯。
    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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