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土终究不是中州,未曾踏出过这片末法之地的民眾们,无法得知这或许是秋阳修行生涯中最为重要的一刻。
    然而有些变化是不需要修行亦能一目了然的。
    譬如那道佝僂多年的脊樑再次挺直。
    譬如那个生於矿洞满身脏污的少年於黑暗中抬头见月,眼神从此清澈。
    譬如……那把堆满锈跡的长剑褪去岁月风霜,再露锋芒。
    这是哪怕无法亲眼目睹也能有所感受的一种气质。
    人潮声渐渐平復,一片安静。
    天光暂歇,白云蔽日。
    佗城旧得很美。
    “林彻这次要惨了。”
    人潮外,华隱摇头说道:“此刻的秋阳,纵然是我也不愿面对。”
    罗伞沉默了会儿,认真说道:“剑修,从来不讲道理。”
    悬明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宣了一声佛號,其中透著心满意足。
    人潮之中,穷尽山二人对视。
    “师兄,你相信他吗?”
    “我不信秋阳。”
    “呃?”
    “但我相信他的剑。”
    都是题外话,未曾在局中。
    秋阳与林彻相遇,止於七步外。
    无数视线当中,有话音响起。
    “南梔如何?”
    秋阳问得很认真,不是寒暄。
    话音落时,人群再次爆发出譁然声,將此视作为挑衅。
    林彻说道:“伤得不重,过些天就好。”
    秋阳仿佛听不见那些嘘声,说道:“如今再看,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无头也无尾的一句话,林彻却能听懂,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
    这是南梔的事。
    “当日的我纵使勉强到底,想来也是无用功。”
    秋阳的语气些许感慨:“配不上前贤剑。”
    林彻忽然说道:“今天的你可以了。”
    秋阳看著他的眼睛,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说道:“而今我,但求己剑。”
    听到这句话,林彻终於有所反应,不再平淡。
    於是他的眼神里生出些许欣赏。
    在他谈不上漫长的修行生涯当中,遇到为数不少的敌人,独秋阳一人於他身前临阵破境,且再有此感悟。
    “剑名为何?”
    林彻问道。
    秋阳伸出右手,握住腰间长剑,缓声说道:“当观水月,莫怨松风。”
    然后他问道:“你的剑呢?”
    林彻仿佛没有听到最后四个字。
    “很不错的剑名,就是稍微长了些,念起来不方便,得想想怎么简单些。”
    他说著略显隨意但却真诚的话,与秋阳四目相对:“来让我拔剑吧。”
    话至此处,自是无话可说。
    世人皆知。
    满座佗城再静。
    只剩风声。
    ……
    ……
    风再停时,云过,日出。
    阳光重临大地。
    秋阳拔剑出鞘。
    那是一把看起来极其普通的剑,从剑鞘到剑身,都找不出半点特別之处,更不要说名贵二字。
    但就是这么把旧剑,却在望月山乃至整座中州都享有名望。
    所谓名望,很多时候可以理解为故事。
    孤舟此剑亦如此。
    望月山上曾有怪人离群索居,不与世道合,寂寂无名半生。
    直至冥府危及望月山,此人拔剑而出,於滂沱夜雨中踏出山门,步入鬼潮,逆行数十里。
    夜尽天明时,道庭援军奔赴望月山,诸宗掌门遥遥望去,但见此剑横於万鬼之中,仿佛野渡一孤舟。
    斯人已去。
    孤舟一剑就此闻名中州。
    后来此剑为望月山供奉珍藏,寂静多年,直至后来与某位初入门的年轻人相遇。
    事实上,秋阳今次决意前来西土,为的就是寻找与孤舟一剑相得益彰的剑诀。
    其中最上乘者为鯨月。
    不过寥寥一眼,林彻便已认出孤舟此剑,想起故事。
    思绪都在瞬息间。
    秋阳已出剑。
    西土无雨,孤舟唯有掛云帆,飘然而落。
    这一剑便如他战前说过的那八个字,顺其自然,不怒,不怨。
    正因如此,此剑极难解。
    魏时君皱起眉头,看著孤舟剑在阳光下划出的轨跡,竭尽心力进行推算,试图从中找出一个破解的办法。
    然而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未能找出应对的方法,唯有硬接。
    不,硬接也不见得能行。
    这一剑可以化作阳光,无孔不入,绕过万千。
    满座佗城的目光,此刻都被孤舟剑捲入其中,不知返。
    便在这时,林彻动了。
    面对秋阳破境后的第一剑,他应对的办法很简单,很直接,很標准。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绝大多数时候,標准往往代表著正確。
    孤舟陈年旧剑,锋芒有缺。
    秋阳剑跡自然,无孔不入。
    那就让它来不及做出反应好了。
    林彻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在人们为孤舟惊嘆甚至是折服的目光中,有手出现。
    那手来得很是突兀,看不出美感,就像是溅在山水画上的一道败笔。
    偏偏,这一笔落在那艘孤舟上。
    一切戛然而止。
    孤舟停,停在林彻二指间。
    连带著那无数道视线。
    秋阳怔住了。
    下一刻,林彻鬆开,再屈指。
    砰!
    一道极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让秋阳连带著孤舟剑倒退而出,於巷口老街之上溅起阵阵烟尘,遮蔽视线。
    场间一片寂静。
    没有嘲笑声姍姍来迟,静得诡异。
    尘埃未落下,人们望向林彻,还是不懂。
    魏时君和江小花身在烟尘之中,但却顾不上呼吸的难受,只能错愕。
    人群之外,邪魔外道同无语。
    巷中,不知何时醒来的南梔踩在木凳上,远远地看著自家先生,忍不住去思考一个问题。
    这是练拳能练出来的东西吗?
    再有某处,一顶笠帽被风掀起白纱。
    有姑娘唇角泛起微笑,梨涡里都是得意,然后变作忧虑。
    今日此战过后,你哪里还有什么低调可言?
    ……
    ……
    尘埃落定,阳光依旧。
    秋阳衣衫微脏。
    他看著林彻,眼神极其复杂,无法言语。
    纵使心境已有不同,可以从容,但他还是无法平静接受先前发生的那一切。
    仍然是要接受。
    “快,强。”
    秋阳说道:“准。”
    林彻平静说道:“足够了。”
    秋阳沉默了会儿,重复说道:“足够了。”
    林彻说道:“你很难接受。”
    秋阳笑了笑,笑容些许遗憾,说道:“是的。”
    话至此处,林彻忽然偏头望向山顶,挑眉。
    那是莲山寺所在。
    亦是佛祖石像所在。
    秋阳笑容微怔,感知到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变化,神情有所变。
    这方天地,至少是在接下来的那一刻,会將他视作为例外。
    如此手段,西土唯莲山寺而已。
    林彻什么都没有说。
    一切早在预料中。
    他看著秋阳,静静等待这位望月山的高徒做出决定,了结此事。
    若无意外,那將是一道足以惊艷整座佗城的剑光。
    秋阳不再犹豫。
    下一刻,他做出一个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决定。
    魏时君险些惊呼出声。
    江小花震惊成哑巴。
    邪魔外道眾人以为是自己眼花。
    就连明诗酒也不復平静。
    ……
    ……
    一朵小白花离开秋阳指间,於阳光下奔赴远方。
    那个远方名为林彻。
    秋阳再提剑,指向远处那个青年,骄傲说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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