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镇。
    和往常一样,村民们各自忙著手里的活计。
    张婶子蹲在河边,手里握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捶打著浸在水里的粗布衣裳,溅起的水花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碎银一样的光。
    刘叔和几个老伙计坐在医馆门口的老槐树下閒聊,一人端著一碗粗茶,说著天一城的趣事。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打著旋儿落在他们脚边,其中一片落在了刘叔的茶碗里,他也不捞,就那么端著,像是习惯了这点意外的打扰。
    孙仲从药馆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把竹扫帚,肩上搭著一块布巾。
    扫了扫门前的落叶,抬起头看著那几个老伙计。
    “刘大哥,孙大爷,身体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能吃能喝,能动能跳,比在原来那地方自在多了。”
    刘叔的声音中气十足。
    “哈哈哈。”
    孙仲笑了起来。
    “道宗在这边布了聚灵阵,对你们的身体有好处。
    我和小炎说过了,等你们的孙子成年了,送去道宗试试。
    若是有修行的天赋,便留在道宗修行。
    若是没有,就在白凌峰上做些杂事,也算有条出路。”
    这么多年下来,大家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新世界。
    当初背井离乡的惶恐和茫然,已经被时光磨成了一层带著家常温度的尘埃。
    人总要往前走,走习惯了,脚下的路也就成了家。
    “多谢孙老弟了。”
    刘叔放下茶碗。
    “阿强出去买了些灵食回来,晚上一起喝点?”
    “好啊。”
    孙仲把扫帚靠在墙边。
    “正好我也是孤家寡人,酒癮犯了。”
    这时候,旁边的老王头回头看了一眼药馆,嘆息了一声。
    “要是村长在就好了。”
    一句话,让周围都沉默了下来。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晃动,像是被风推著摇摆了一下,落叶又飘下来几片,落在青石板上。
    是啊,日子越过越好了。
    山上修了聚灵阵,山下的城里有了安稳的营生,孩子们有了前程,老人们有了依仗。
    可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好久没有出现过了。
    “也不知道阿正怎么样了。”
    孙大爷看著老槐树下的鞦韆,声音低了几分。
    “那孩子从小体弱多病,现在有没有好点?”
    “鞦韆都修了多少回了。”
    刘叔也看著那副鞦韆。
    “也不知道阿正长大了还会不会喜欢。”
    “就你们话多。”
    张婶子抱著木盆从河边走回来,一边走一边甩了甩手上的水。
    “村长迟早会回来的。村长那么厉害,阿正的病肯定也治好了。
    我还给阿正做了好几套新衣裳呢,料子都是托人从城里买的,比咱们以前用的布软多了。”
    几个老头儿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话。
    已经十几年了,他们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下一个十几年。
    老槐树年年落叶,年年发新芽,可人不是树。
    半山腰上,一道身影站在张沉的墓碑前,安静地看著那八个字。
    风从山谷间穿过来,吹动他灰色的衣角,又从他身侧流过,向著山坡的方向散去。
    “嘰嘰,嘰嘰。”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去吧。”
    林江摆摆手。
    阿正欢快地应了一声,向著山上飞去,小小的身影在树梢间一闪而过,像一只被放归山林的小雀。
    林江蹲下身,將墓碑周围的野草一一拔除,用衣袖拂去石面上的灰尘。
    然后林江抬手在碑前布了一层阵法,灵光如流水般渗入泥土,將整块墓碑护在中间。
    林江看了那八个字很久,然后站起身,声音说道:“下辈子,当个普通人吧。別这么累了。”
    林江向山上走去。
    还没走到村口,便看到黑压压的一百多號人从山坡上涌下来。
    有人跑得太急,鞋都掉了一只,有人被石头绊了一下,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有人在喊“你倒是背著我啊”。
    所有人都在跑,老老少少,踉踉蹌蹌,气喘吁吁,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点燃了一样。
    待他们看到林江的身影,全部停下了脚步。
    刚才还杂乱的奔跑声和喊叫声在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一百多双眼睛怔怔地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
    有些人已经老了,背驼了,头髮白了。
    可他们看到林江这一刻,眼中全都神采奕奕。
    林江走到他们面前,一如从前,温文儒雅,嘴角带著那抹让人安心的笑意。
    “诸位,好久不见。”
    “村长!”
    第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村长!”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像是被点燃了的引信,一连串的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带著哭腔,带著笑意,带著说不清的颤抖。
    一群人扑了上来,老人、妇人、孩子。
    他们围住林江,有人抱著他的手臂,有人拉著他袖子,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人群外面一个劲地抹眼泪。
    小小的村落里,响起一阵阵哭声,又夹杂著笑声,像是被拧在一起的两股线,怎么也分不开。
    “好了好了。”
    张婶子从后面挤上来,声音带著鼻音却还是努力端著。
    “你们抱著村长,村长怎么回去?”
    “对对对,回家,回家!”
    “我去做饭!”
    “我去把那只老母鸡杀了!”
    “我去搬桌子!”
    眾人这才七手八脚地鬆开林江,却又捨不得走远,围著他慢慢向山上走去。
    有人走在他左边,有人走在他右边,有人在前面倒著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林江,像是怕一眨眼林江又不见了。
    这不是重新建造的秘境,而是將玄天秘境里面的归云镇搬了过来,然后修缮了一番。
    林江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脚下每一块石头的纹路他都记得。
    路边的柳树比从前高了一截,枝垂得更低了。
    墙角的青苔比往年厚了几分,踩上去软软的。
    林江心里翻涌起很多回忆——虽然全部的记忆都已经回来了。
    可这一生里,最安寧、最舒心的日子,终究是在这里度过的。
    没有生死搏杀,没有前尘旧怨,只有药堂里飘出的药香,傍晚升起的炊烟和阿正在外面追逐的笑声。
    药馆还是那个药馆,门板上的漆比从前旧了一些。
    阿正已经在门口的老槐树上盪起了鞦韆,两条小短腿蹬著木板,把鞦韆盪成了三百六十度的旋转,整个人像一只被甩出去的陀螺。
    “嘰嘰嘰嘰。”
    阿正欢快地叫著。
    张婶子站在树下,仰著头,两只手举在胸前,像是隨时准备去接住什么。
    “阿正!慢点!別摔著了!”
    “嘰嘰。”
    阿正越盪越欢,乾脆把两条腿勾在木板上,倒掛著晃来晃去,像一只顽皮的猴子。
    “村长。”
    张婶子急了。
    “你快叫阿正下来,摔了怎么办?”
    “没事。”
    林江笑了笑。
    “隨他玩吧。”
    所有人都围在医馆外面,不远不近地站著,目光落在林江身上。
    “这么看著我干什么?”
    林江笑著看向他们。
    “不认识我了?”
    “村长。”
    有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哽。
    “我们想你了。”
    “我也想你们了。”
    林江的目光从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上缓缓扫过。
    “好久没有喝到张婶子的老鸡汤了,不知道现在还养著没有?”
    “有!有!”
    张婶子像是被点了名的兵,猛地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家里跑。
    “我现在就去杀!”
    “咋的,村长。”
    老王头挤到前面来。
    “就不怀念我老王的烧饼了?”
    林江打趣道:“你那烧饼太硬了,你现在还咬得动吗?”
    “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有眼泪的味道,可更多的是被阳光晒暖了的东西。
    村长还是那个村长,真好。
    阿正见没人看他,从鞦韆上跳下来,落到林江面前。
    “嘰嘰,二狗,阿杜,阿牛……”
    这些名字,都是阿正曾经的玩伴。
    林江转头问孙仲。
    “怎么村子里没有年轻人?”
    孙仲这才开口解释。
    “归云镇的孩子们都在天一城做事。
    能修炼的都加入了镇妖司,其余的做些杂务,魏城主给的俸禄不低。
    我们这些老人习惯了山里的清净,就留在了村子里。
    別看他们穿得普普通通,家里可都攒著灵石呢。
    小炎每个月都会回来一趟,带些城里才有的东西。
    只是他们自己不肯用,说要存著。
    你別看大家穿的不好,家里都有家底了。”
    “对啊刘老弟。”
    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也凑过来。
    “您快帮忙传讯一下魏城主,让那些小崽子们都回来一趟,他们不是整天念叨著村长么?”
    孙仲看向林江,他知道得比村民多一些。
    林江要不要见那些年轻人,他不好替林江做主。
    “看我干什么?”
    林江笑了笑。
    “难得有机会,让他们都回来聚一聚。开个流水席。”
    “哦!”
    “哦!”
    “哦什么?还不去搬桌子!”
    “好!我这就去!”
    一群人欢呼著散开了,有的跑向屋里搬桌椅,有的衝进厨房搬锅碗,有的已经开始盘算著要做什么菜。
    孙仲凑到林江身边。
    “先生,小炎那边要通知吗?”
    “传讯吧。”
    林江点点头。
    “这次回来我会多住一段时间,也好教导教导他们。”
    “好,我这就去。”
    孙仲跑进药馆,从柜子里翻出那枚传讯石。
    传讯石一直放在药馆,有时候村民们会用它传讯给在城里做工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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