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些禁制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每一个被林江解开的地方,都亮起了一颗淡白色的萤石。
    那些萤石沿著他走过的路径排列,从近到远,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沿著他的足跡点了一盏盏灯。
    不一会儿,九十九颗萤石全部亮起,將整片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林江身上的道火不由自主地蔓延出来,像是一条白色的长蛇,钻入了离他最近的那颗萤石当中。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一直到第九十九颗。
    那些萤石在被道火接触后,像是被点燃的灯芯,光芒猛地拔高了一截,然后稳定下来。
    很快,一条完整的线路被勾勒了出来。
    那些节点连成一片,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图案。
    一头通体由萤光组成的老虎出现在林江眼前,虎首微低,身躯匍匐,目光凝视著下方的他。
    老虎体型巨大,像是一座由光编织而成的小山,每一根线条都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瞬就会从虚空中扑出来。
    “吼——!”
    白虎猛地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那咆哮没有声音,可周围的虚空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了一样,从中心开始向外碎裂,一片片地剥落,露出后面的虚无。
    空气像是被冻结了,温度骤降,林江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江被那股强大的气势和杀意震得一步步后退,脚下的土地隨著他的退步龟裂开来。
    林江稳住身形,抬手握住了真武剑的剑柄,目光紧锁著面前的白虎。
    这头白虎,他见过。
    在龙虎山。
    当时一龙一虎同时从书页中衝出,几乎將他的魂魄撕碎。
    那股撕裂灵魂的剧痛,他到现在都没有忘记。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吼!”
    白虎再次咆哮,无尽的杀意如潮水般涌来,林江的衣服被压得紧紧贴在身上,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血纹。
    林江再次后退,又被禁制挡住,退无可退。
    “这里和龙虎山有关,绝对是某种传承。”
    林江低声自语,目光在白虎身上来回扫视。
    “这白虎,要怎么破解?”
    林江试著向白虎走去,越靠近,那股杀意就越浓。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每一口呼吸都带著刺痛。
    当他走到距离白虎大约十米的位置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再往前一步,这股恐怖的杀意便会將他撕成碎片。
    “到底什么意思?难道和禁制有关?”
    林江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回放著这段时间他破除的每一个禁制——它们的结构、它们的规律、它们的解法。
    反覆推演了三遍后,林江睁开眼,摇了摇头。
    两者毫无关係,面前的白虎也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禁制和这头白虎之间没有任何衔接,像是一扇门和一把完全不匹配的钥匙。
    林江的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低声念诵道德经。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迴荡,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慢慢抚平了林江心头的躁意。
    这里是道家传承,禁制是外面的门。
    这白虎很可能是传承本身,或者是一把打开传承的钥匙。
    可要如何,才能拿到这把钥匙?
    片刻后,林江忽然想起了一段很久以前的对话。
    那是在江南,孙炎坐在他旁边,手里捧著一本书,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师父,我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你说。”
    “当初在京城的时候,右相为了大局,差一点杀掉我全家。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里,我觉得那是错的。”
    “这当然是错的。”
    “可是后来,我看到右相和大皇子在城中奔忙,我突然觉得他们有些可怜。我换位想了一下,若是我站在右相的位置上,为了帝国稳定,牺牲掉我,好像並没有错。”
    “当然错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一点你要谨记。”
    “师父,若是把朝廷换作道宗,我换成右相,为了道宗,我好像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这是不对的。
    对错没有模糊的界限,可当对错掺杂了亲情、友情、责任,它便会开始模糊。
    对错取决於角度,取决於你站在什么样的立场。
    你把道宗和自己带入这件事中,去做这件事,依然是错的。
    你可以原谅那次过错,但不能模糊心中的对错。”
    “弟子明白了。”
    林江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在那头白虎身上,忽然站了起来,不再往前,而是腾空而起,向著高处飞去。
    这一次,林江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那道看不见的禁制仿佛消失了。
    林江越飞越高,地上的白虎越来越小,从一座小山变成了一张桌子,又从一张桌子变成了一把凳子,最后只剩下拳头那么大一点。
    “果然如此。”
    林江笑了。
    此刻他眼中的白虎已经不再是猛兽,而是一个手印,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手印的形状。
    那些由萤光组成的身躯,每一道线条都是一个指节的弧度,每一块轮廓都是掌心纹路的延伸。
    林江在空中盘膝而坐,闭上眼睛,回忆起踏入这片山脉后破除的第一个禁制。
    他抬起右手,顺著记忆中的感觉,结了一个印。
    “錚——”
    一声清响从下方传来。
    白虎身上,一颗萤石应声飞出,钻入了林江的体內。
    林江的身体微微一震,丹田中,一颗萤石闪闪发光。
    林江继续结印,每一个印都不相同,却彼此呼应,像是有人在暗中指引著他的手指。
    第二颗萤石飞出,没入丹田。
    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每一颗萤石没入体內,林江的身体就微微一震。
    隨著下方的萤石慢慢减少,白虎的身躯正在缓缓消散。
    可另一头白虎,正在林江的丹田正在匯聚。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东西正在他的魂魄深处甦醒,在他的骨骼中扎根,在他的血液中流淌。
    第九十七颗,第九十八颗,第九十九颗。
    下方的白虎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而林江猛地睁开了眼睛,右手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手印。
    “吼——!”
    一声虎啸从他体內发出,不是从喉咙,更像是从骨头里,从魂魄中,从每一个毛孔中同时涌出来的。
    那啸声低沉而绵长,带著一种几乎要將天地都撕裂的杀意。
    林江身前的虚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敲碎了,一块一块地剥落。
    然后是林江的身体,也从手指尖开始,一片一片地碎裂。
    林江猛地睁开双眼,茫然的看了四周一眼。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后背和头髮上沾满了落叶,膝盖上还爬著一些蚂蚁。
    有风吹过他的脸颊,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林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没有碎裂,没有血跡。
    原来,从落在山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陷入了幻境。
    他从未起身过,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他一直坐在这里,静静地接受著传承。
    林江的面前,那块半人高的石碑上,浮现出了几行字。
    《白虎杀印》
    于禁制而出,於阴阳而逆。
    由困为杀,由守为攻。
    一念起,万物皆可为敌;
    一念落,万里皆可无生。
    圣人之下,杀意侵心,呼啸破胆!
    ——张天师。
    “原来是李怀提到的那位张天师。”
    林江站起身,对著石碑躬身行礼。
    “道家晚辈林江,多谢天师赐法。”
    林江弯下腰的瞬间,一条金线再次出现,无声无息地钻入他的身体。
    行礼后,林江看向周围,身体微微一颤,那些粘在衣袍上的灰尘落叶纷纷落向地面,露出下面乾净如新的道袍。
    林江向前走了两步,脚底忽然碰到了什么。
    低头拨开落叶,看到地上摆著几只碗,碗里还有一些已经发霉变质的食物,旁边放著一双用枯枝削成的筷子,粗粗糙糙的,边角还带著毛刺。
    林江的眉头微微皱起,在自己陷入幻境的时候,有人来过这里。
    看那些食物的状態,前后不过两个月。
    就在此时,林江的耳朵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脚尖轻轻一点,无声无息地落到了旁边一棵大树的枝椏上。
    不一会儿,五道人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走在前面的那个青年大约三十来岁,脸上带著几道明显的伤痕,脚步有些虚浮。
    他身后跟著四个人,步伐沉稳,气息浑厚。
    林江只是扫了一眼,便將几人的修为看得清清楚楚。
    除了那个带路的青年是筑基期,其余四人都是金丹期。
    “就在前面,我绝对没有骗你们。”
    青年的声音有些发虚,带著一股子疲惫。
    “哼,你要是敢骗我们,就別怪我出手不留情了。”
    其中一个大汉压著嗓子说道,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轻轻摩挲。
    “小人绝对不敢。”
    青年连忙弯腰。
    “只求大人若是有收穫,便放了我妹妹。”
    那大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有答话。
    林江安静地看著这队人向著他的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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