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口越来越近。
    姜暖確认了一下外套內侧的消音手枪和小型炸弹,踩下剎车。
    车稳稳地停在了路障前。
    几道强光手电同时对准驾驶室照进来,刺目的白光让姜暖下意识眯起眼睛,眼前全是暴雨中舞动的光柱和水幕。
    ”嘭嘭。“
    枪柄不耐烦地敲在车窗上。
    姜暖强迫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降下车窗。
    光柱后面,是一张横肉纵横的脸。
    那人看见她的长相,手电的光晃了一下。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著对终端说了句什么。
    隨即回过头,看她的眼神变了。
    复杂。鄙夷。忌惮。还有一丝姜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恐惧。
    “……確认是她。”
    他收起终端,身体缓缓俯下来。
    那张满脸横肉的脸缓缓凑近车窗,雨水顺著他的颧骨淌下来,几乎与姜暖平视。
    他的目光像一条蛇,扫视过她的脸和空荡荡的副驾驶位。
    “姜小姐。”他慢悠悠地开口,“这么大的雨,一个人开车去哪儿啊?”
    心跳在加速。
    但她的脸上不能有任何破绽。
    她想起了一双眼睛。
    漠视一切的、冰冷像看螻蚁一样的眼睛。
    叶闕的眼睛。
    她模仿著那种神情,扯了扯嘴角。
    “我的行踪,”她目光不闪不避迎上那人的视线,“什么时候需要向你匯报了?”
    这既是虚张声势,也是一次试探。
    试探那道“不许伤害她”的禁令,到底能护她到什么程度。
    男人被噎住了。
    他的目光在姜暖脸上停留了几秒,试图寻找她强装镇定的破绽。
    但她镇定得不像话。
    有趣。
    这女人的底气是装的,还是真的有所恃?
    但他脑海里浮现出老大下达命令时,那张虽然面无表情,但语气十分郑重的脸。
    “她,必须毫髮无伤。”
    毫髮无伤。
    在清道夫成立的一年多里,没有任何人享受过这种待遇。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和老大之间是什么关係。但能让老大说出这几个字的人,绝不是他能得罪的。
    ……可他同样无法就这么放过一辆深夜独行、形跡可疑的车。
    恐惧和职责在他脑中拉扯著,一个折中的念头冒了出来。
    命令说的是不能伤害她本人。搜查车辆是常规程序,又不算违规。
    “当然不。”男人直起身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双手抬起做了个无害的手势,“只不过最近城里不太平,我们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著想。”
    话锋一转,朝身后的一眾人挥手。
    “既然姜小姐问心无愧,让我们检查一下车辆,总没问题吧?”
    姜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悄悄摸上了衣服內侧的手枪和炸弹位置。
    一名手下粗暴地拉开后车门,强光手电瞬间扫过后排。
    空无一人。
    姜暖暗自鬆了口气,叶闕应该是趁刚才停车的间隙,翻进了后备箱。
    但下一秒,手电的光柱定格在后排座椅上。
    “队长,这里有血!”
    那是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还没凝固的暗红色血跡。
    “姜小姐。”男人的声音不再有先前那种偽装的客气,变得冰冷起来,“后座这滩血……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暴雨声在耳边轰鸣。
    姜暖的右手依然不动声色的垂在金属枪身上。
    “路上处理了点不听话的垃圾。”
    她抬起眼,直视著男人。
    “怎么,你们老大没告诉你,別多管我的閒事吗?”
    男人肩膀绷紧了一瞬。
    姜暖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声音带上了丝嘲讽。
    “还是说,你想替你们老大来管我?”
    这番话,直接將一场常规盘问,上升到了对高层权威的挑衅。
    虽然她压根不知道他们老大是哪根葱。
    暴雨疯狂地砸在车顶和路面上。
    男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和老大的关係。
    但老大亲口下令“毫髮无伤”的女人
    再加上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
    他的眉头皱紧了。
    老大的心思,是深渊。
    你往下看一眼,深渊就会把你吞噬。
    “我只是在履行职责。”男人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为了您的安全,我们確认完立刻放行。”
    男人朝身后的手下们使了个眼色。
    “打开后备箱。”
    姜暖双臂环绕在胸前,手指抵著一枚小型磁吸炸弹。
    这里人数太多,炸弹比枪好使。
    暴雨天视野受限,如果她抢先扔出炸弹,趁混乱一脚油门衝出去。
    成功率不到五成。
    但她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脚步声绕向车尾。
    “咔噠。”
    后备箱弹开。
    姜暖屏住呼吸,手指微微用力。
    “队长,后备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手下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她心臟猛地一跳,但面上丝毫未露异常,只是挑衅的看向那个男人。“看够了?”
    “打扰姜小姐了。”男人退后一步朝她微欠身,脸上掛著一个僵硬的笑容,“路上小心,您可以走了。”
    他的手下麻利地撤掉面前的路障,让出一条通道。
    姜暖的手从炸弹上鬆开,手心全是汗。
    踩下油门的那一刻,双腿都在发软。
    车子驶出卡口,驶进暴雨笼罩的黑暗街道。她死死盯著前方,保持著一个正常不引起怀疑的速度,车內只剩引擎的轰鸣和雨砸车顶的闷响。
    开出足足两条街,確认后方没有追兵,也没有监控,她猛地將车拐进一条漆黑的巷子里,一脚踩死剎车。
    她几乎是扑向后座的。
    拉开车门,空荡荡只有那滩触目的血跡。
    她跌跌撞撞跑向车尾,掀开后备箱盖。
    也是空的。
    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间,姜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叶闕不在车里。
    他不在后座,不在后备箱。
    那他在哪?
    是不是从车上跳下去了?
    不可能,他那个状態根本不可能自己离开。
    姜暖放眼看向外面的街道,雨幕將远处的霓虹灯晕染成一片绝望模糊的光团。
    就在这时。
    车底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紧接著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几乎被暴雨声完全盖过。
    姜暖浑身一震。
    她跪进了巷子里的积水中,整个人趴下去,雨水浸透了她的前襟。
    把头探向车底。
    叶闕就在那里。
    他攀附车辆底盘的狭窄空间里,也就是越野车地盘高,否则这个姿势他会直接贴著地面。
    那些本来已经凭藉自身惊人恢復力停止流血的伤口,再次绷开,浑身上下全是泥水和血水。
    在她和清道夫对峙的那整几分钟里,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的时候,这个被异能抑制剂和麻醉剂双重压制受了重伤的人,硬是凭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意志力,从后备箱翻出去,悄无声息地翻到了车底。
    暴雨是天然的掩护,流出的血被雨水冲刷殆尽,没有在地面留下任何痕跡。
    “叶闕……”
    她伸手去拉他,却发现他的手指死死扣著底盘的金属横樑。
    她只能用力去掰,一根又一根。
    姜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他弄出来的。
    连拖带抱,泥水溅了满脸满身。
    他比她重太多了,但那一刻她好像有无穷的力量。
    把他安置在后座上后,她颤抖著伸出手探向他的鼻端。
    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
    还活著。
    姜暖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乾,整个人软倒在后座上,视野阵阵发黑。
    她拿出一颗能量糖塞进嘴里,准备休息一分钟再出发,以防脱力。
    就在这时,身侧的人动了。
    叶闕的眼睛没有睁开,但身体在朝她倾斜。
    就像是意识已经模糊了,身体却依然想要靠近她。
    他的头埋进她的颈窝。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灼得姜暖浑身一颤。
    他的手臂动了,环住她的腰缓缓收紧。
    在昏死的边缘,依然是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姜暖僵了一瞬,抬起的手终是落下,小心地避开他狰狞的伤口,一下下地安抚著。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他的发间。
    ”疯子。”
    她的掌心覆在他后背上,感受著那下面跳动的心臟。
    ”你这个不要命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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