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天津卫,常府花厅。
    大热的天儿,花厅里摆了用四张酸枝木大八仙桌拚成的一个大长条儿,上头铺了一张雪白的洋布桌单。洋桌布上是一大瓷盆的绿豆汤,里面还浮著一些碎冰;还摆了两大盘西瓜,都带著西瓜皮,切成了一片片的。
    七八个老爷们儿就这样围坐著,人手一把大蒲扇,摇得呼呼直响。
    常德胜坐在主位,一边摇著扇子,一边在心里盘算:在座的各位,可都是財神爷,身价加起来,比大清朝的国库可多太多了!
    罗振兴,他常德胜的准岳父,婆罗洲首富,坤甸自治邦执政官,手里有银子有產业,还有两千条枪桿子,得了奥兰治-拿骚勋章。
    如今整个荷属东印度的华人甲必丹,可无不以他为榜样!
    罗兴兰,常德胜的大舅哥,五品候补知州,南洋银行会办,主管天津支行,这事儿要办好了,那可就是北洋的“央行行长”了!
    张弼士,南洋首富,刚刚得了一品顶戴,南洋银行的掛名总办,南洋財阀的领袖。同样得了奥兰治-拿骚勋章,又被英国人封了檳榔屿甲必丹,如今成了英、荷两国都要拉拢的大人物。
    张振声刚从德国回来,张弼士打算让他出任滦州煤铁总公司的会办,还准备把施耐德公司的迫击炮业务迁到滦州,逐步拓展北洋南洋的军火生意。
    毕竟,从德国往外走私,还是忒麻烦。
    黄仲涵,爪哇糖王,三十多岁,小圆脸,大眼睛,一脸的和气。南洋“次富”,闽南帮领袖,身价不下两千万,也有大清朝的候补道。
    陈秀连,马来锡王、橡胶大王,潮州人,富二代,和暹罗米王陈金钟一块儿,都是南洋潮州帮的首领。官儿小点,五品候补知州。
    陈银钟,暹罗米王之弟,胖乎乎,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暹罗国王的座上宾,家族掌握著暹罗大米一半的出口份额,身价千万两之上。也是个五品候补。
    七个人,代表著南洋三大华人商帮和五大富豪家族。
    常德胜端起冰镇绿豆汤灌了一口。
    “诸位,”他放下碗,笑吟吟道,“今儿请大家来,没別的意思。中堂大人的滦州煤铁联营,想跟诸位借点银子。”
    “拿不叫借,”张弼士乐嗬嗬道,“叫投。”
    “对,投!”常德胜一拍大腿,“三舅说得对,投!咱这是官督商办,不是官府借债。投了银子,就是股东,年底分红,按股分钱。”
    他说完这话,本以为会换来一片附和声。
    但花厅里的反应,却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陈秀连放下扇子,没接他的话茬,反而转头看了黄仲涵一眼。黄仲涵端著茶碗,没抬头。陈银钟拿著块西瓜,也没往嘴里送。
    常德胜心道:这气氛不对啊!
    果然,陈秀连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常观察,滦州厂的事,我们在路上就听说了。按理说,罗执政官的面子,张总办的面子,我们都不能不给。不过. .”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话却不客气:“我们离开上海之前,湖广张香帅府上的一位辜先生,给我们每位都发了封电报。”
    常德胜心里一沉。辜先生?辜鸿铭?张之洞身边最得力的洋务助手?他好像也是南洋富豪圈子出身的吧“辜先生在电报里说,”陈秀连不紧不慢地往下说,“朝廷已经定了调子,铁路用轨优先採用汉阳厂的。滦州“ . .毕竟不是朝廷的亲儿子,到现在还没有朝廷的正式批文吧?万一將来朝廷政策有变,滦州厂的钢轨卖不出去,投进去的银子打了水漂 . .这个风险,我们得掂量掂量。”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张之洞通过辜鸿铭,提前给南洋財阀打了招呼。
    朝廷支持的是汉阳,滦州厂没有朝廷背书,不保险!
    黄仲涵这时候也放下了茶碗,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常观察,我们不是不信你。但几百万两的买卖,总不能光凭几句交情就拍板。你说是不是?”
    常德胜心里骂开了:张之洞这老东西,手伸得够长的!滦州厂还没正式立项呢,他就通过辜鸿铭来截胡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著端起绿豆汤灌了一口,脑子飞速转著。
    他看了一眼张弼士。张弼士端著茶碗,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显然,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替常德胜说话的意思.
    罗振兴倒是想开口,但张弼士一个眼神过去,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常德胜放下碗,笑了笑:“诸位,辜先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说得没错,朝廷目前確实倾向汉阳。不过,诸位都是做买卖的行家,做买卖讲究什么?讲究成本,而钢铁厂的成本,又在於地利。”他冷笑几声:“汉阳铁厂,铁矿石从大冶运过来,三百里水路。煤炭从哪儿来?张香帅试了王三石,挖出水淹了;试了马鞍山,煤含硫高炼不了焦。到现在还在四处找煤,连开平的煤都得走海路绕大半个中国运过去...诸位算算,光是运费,一斤钢的成本要比滦州贵出多少?”
    他扫了眾人一眼:“大家都是买卖人,这汉阳厂、滦州厂,哪个能赚钱,哪个要亏本,诸位还不明白吗?”
    陈秀连没接话,但神色鬆动了一些。
    常德胜趁热打铁:“至於朝廷的批文,中堂已经点头了。只要诸位的章程定下来,中堂立刻上奏朝廷请旨开办。太后那儿,我也当面稟报过,太后说了四个字一“放手去做』。”
    他把“放手去做”四个字咬得很重。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陈银钟放下西瓜,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常观察,章程的事,可以慢慢谈。不过 . . .我们確实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聊聊。”
    单独.聊聊?
    要逼著盛宣怀?
    他笑著站起来:“正好,后院有个小亭子,凉快,咱们去那儿坐坐。”
    陈秀连和陈银钟对视一眼,一起站了起来。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穿过迴廊,来到后院的小亭子里。
    陈秀连开门见山:“常观察,刚才在花厅里,有些话不便当著盛大人的面说。现在只有咱们三个人,我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滦州铁厂能不能赚钱,说实话,我们不太在乎。几百万两银子,亏得起。”
    常德胜愣住了。不在乎赚钱?那你们在乎什么?
    陈秀连看著他,接著说下去:“我们在乎的,是罗执政官的路子。”
    他说的“罗执政官”,就是罗振兴。
    “罗执政官在坤甸,有地盘,有军队,有政权。荷兰人不敢动他,英国人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我们这些人一”他苦笑了一下,“在洋人和土人眼里,不过是会下金蛋的鸡。今天心情好,餵你一把米;明天心情不好,宰了吃肉。”
    陈银钟在旁边点了点头,接口道:“常观察,实不相瞒,这几年南洋的局势不太平。荷兰人在爪哇加紧盘剥,英国人在马来亚也收紧了对华商的限制。我们这些人,看著家大业大,实际上夜里都睡不安稳. ….生怕哪天早上醒来,庄园被占了,矿场被抢了,一家人连命都保不住。”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罗执政官那条路,我们也想走。但我们没有您这样的帮手。”常德胜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投铁厂的。
    他们是来找“华格纳”的。
    陈秀连见他没说话,又道:“罗执政官跟我们说过,您在坤甸那一仗,几百人打几千人,用的战术、装备、训练方法,都是德国人的路子。我们想问-....您能不能把这套本事,也教给我们?”常德胜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动。
    南洋华商想要私人武装。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是帮几个富商训练家丁;往大了说,是在给殖民地的华人武装力量播种子。
    他沉吟了一下,正要开口说“我得先问问中堂的意思”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对。
    这事儿不能请示李鸿章。
    李鸿章是朝廷的人,朝廷不会允许汉人豪商拥有私人武装。一旦捅到李鸿章那儿,这事儿就黄了。而且,南洋財阀之所以找他,而不是找李鸿章,就是因为他是“自己人”。如果他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什么事都要请示上官,那南洋財阀凭什么信他?
    他抬起头,看著陈秀连和陈银钟,语气郑重:
    “陈先生,陈二先生,你们的来意,我明白了。我不瞒你们.. ..这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承诺!”他顿了顿,又说:“等我到了朝鲜,站稳了脚跟,我会成立一个...“南洋鏢局』!专门为南洋的华人商团提供四项服务。”
    “第一,训练家丁。按照德式操典来练,从队列、射击、战术到指挥,全套教会。”
    “第二,防御部署。帮各位设计庄园、矿场的防御工事,壕沟、碉堡、铁丝网,怎么布置,怎么防守,一一规划到位。”
    “第三,装备供应。从德国和北洋採购武器,长枪、短枪、火药、子弹,甚至火炮,只要我能搞到的,都给你们搞来。”
    “第四,输出僱佣军。如果各位遇到大规模袭击,自己的人手不够用,我可以从朝鲜抽调受过训练的士兵,南下支援。”
    陈秀连和陈银钟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光。
    陈秀连拱了拱手:“常观察,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滦州厂的股份,我们认了。”
    常德胜心里一喜,但脸上没露,正要客气两句。
    陈银钟却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常观察,话还没说完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您刚才说的那些,我们都信。我们也明白您眼下的难处,您在朝鲜要练兵、要开矿、要跟日本人周旋,处处都要花钱。您跟我们透个:底. . ..您需要多少?”常德胜心道:这胖乎乎的米王之弟,看著跟弥勒佛似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这是在问:你要多少钱,才肯给我们当这个“军事承包商”?
    一旁的陈秀连也点了点头,接著道:“常观察,银钟兄的意思,也是我们的意思。您有难处,我们明白。您开个价,我们绝不还价。”
    常德胜脑子飞速转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第一笔,五十万两。不是借,是投. ...投在我的“振字营』上。等我在朝鲜站稳了,南洋鏢局开起来了,你们都是鏢局的股东。”
    陈银钟没接话,转头看了陈秀连一眼。
    陈秀连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成交。”
    他伸出手。
    常德胜握了上去。
    回到花厅时,张弼士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振邦,关於滦州煤铁联营厂的官督商办章程的事,你擬个稿子,我们先看看。”
    常德胜心里明白,这个张弼士和二陈是穿一条裤子的!他和二陈交换了眼色,知道我让他们满意了.. . ...不过这南洋的银子,实在是香啊!
    想到这里,常德胜就笑著回道:“三舅放心,三天之內,稿子送到您手上。”
    张弼士点点头,又看向盛宣怀:“盛大人,滦州厂矿的事,中堂那边……”
    “中堂已经点头了。”盛宣怀连忙说,“只要各位定下章程,中堂觉得能办,就立刻上奏朝廷,请旨开办。而且,诸位不必担心朝廷不准,那是不可能的。”
    张弼士“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常德胜端起绿豆汤,灌了一大口,真是舒服啊!
    得,几百上千万两的大项目,算是落地了。
    办铁厂的钱有了,矿权抵押的过桥贷有了,连他的“振字营”开张的餉银有了.. .
    更重要的是,南洋鏢局的种子,埋下了。
    此时此刻,花厅外,廊檐下。
    罗静柔拉著晴子,正往里偷看。
    “那是檳城张家,张弼士,我三舅。旁边是我五舅,刚从德国回来。”
    “那是爪哇黄家,黄仲涵,糖王。”
    “那是吉隆坡陈家,陈秀连,锡矿大王。”
    “那是暹罗陈家,陈银钟,米王之弟。”
    她每指一个,晴子就微微点头。和服少女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小纹和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著淡妆,看著温婉可人。
    “他们……都是家资千万两以上的巨富?”晴子问,声音轻轻的。
    “可不是嘛。”罗静柔笑了,“我阿爸跟他们比,算穷的。”
    晴子看了一眼花厅里那些摇著扇子、喝著绿豆汤、谈笑风生的南洋豪商,心里那叫一个震惊啊!这屋里隨便一个,所拥有的净资產,都比她养父大仓喜八郎多几倍到十倍!
    而且,她知道这些南洋华人財阀的资產负债率是很低的,不像日本的財阀,都以银行为核心,吸纳储户的钱用於自身扩张。所以日本財阀的总资產,其实是被银行放大的。
    晴子深吸口气:“他们都来参加你和振邦大哥的婚礼?”
    “不完全是,”罗静柔压低声音,“他们主要是来和北洋谈生意的,一千万两的大生意!”晴子眼睛微微睁大:“一千万两?是什么生意?”
    “好像是一座年產五万吨钢铁的铁厂,和一座年销五十万吨煤的煤矿。”罗静柔说得轻描淡写,“还有一家资本雄厚的银行。”
    晴子心里一沉。
    难道南洋的华人財阀也学日本的財阀,办起了南洋银行,还要用南洋银行来放大华人財阀的资本,用来投资北洋的工业了?
    而这五万吨钢铁. .,
    “钢铁可不容易炼,”晴子试探著问,“德国方面一定也有参与吧?”
    “那是当然的!”罗静柔笑了,“克虏伯公司会提供技术和关键设备。”
    晴子沉默了。
    克虏伯。不仅是钢铁厂,还是德国最大的军火商。如果克虏伯参与了,那就不只是钢铁厂的问题,后期一定会造枪造炮造军舰!
    “大清的实力,果然是亚洲第一。”晴子轻声说,“一旦认真起来……”
    她没说完,一个罗家的僕人匆匆跑来,躬身道:“小姐,大仓组天津支店的马车来了,说是接晴子小姐罗静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大红请柬,递给晴子:“五月初一,我的婚礼,一定要来啊。”
    晴子接过请柬,低头:“哈伊……”
    她转身向外走,脚步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花厅方向。里面的人正有说有笑,气氛融治。她收回目光,低头上了马车。
    天津英租界,大仓组天津支店,和室。
    纸门半掩,檀香细细。刚刚从日本赶来的大仓组的二號人物,常务取缔役,天津支店长,晴子的叔叔,跪坐在榻上,手里捏著那张大红请柬,翻来覆去地看。
    对面,晴子垂首跪坐,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北洋……南洋……一千万两……”大仓低声重复著这几个词。
    內田良平坐在角落里,扶了扶眼镜,没说话。
    大仓喜十郎將请柬轻轻搁在矮几上,推回晴子面前。
    “这请柬,你收好。”他说,声音温和,“五月初一,打扮得漂亮些。常观察的婚礼,咱们一起去。”晴子低头:“哈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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